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周辰送我一条香奈儿连衣裙。
酒红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流淌着昂贵的光泽，V领设计，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他亲手帮我换上，手指在我后背拉链处停留片刻，气息拂过我耳畔。
“薇薇，你穿红色最美。”
他深情地说，镜子里他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我对着镜中的我们微笑，心脏却像被冰锥刺穿。
我不叫薇薇。
我叫林晚。
这是他第三次在亲密时叫错名字。
……
餐厅是他提前一个月订的，窗边座位能俯瞰整个江景。
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演奏，每桌都放着新鲜的白玫瑰。
我的幸运花，周辰说的。
“尝尝这个，你最喜欢的鹅肝。”
他将切好的小块送到我唇边。
我顺从地张嘴，醇厚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事实上，三年前我根本吃不惯鹅肝，是他温柔而坚持地说：“试试看，高级的味蕾需要培养。”
现在我已经能品出不同产区的细微差别了。
就像他培养我喝手冲咖啡，读卡尔维诺，听古典乐。
他说爱我，所以要和我分享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我曾经多么感动。
“我去接个电话，公司的事。”
他瞥了眼震动的手机，眉头微皱。
“很快回来。”
我点头微笑，看他走向露台的背影。
西装革履，身高腿长，走过时邻桌的女人悄悄侧目。
结婚三年，我仍然会在某些瞬间为这个男人心动。
如果那些瞬间是真实的话……
他的手机留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有两部手机，另外一部手机在之前卫生间出来后，说要擦下手，这手机就放在桌子上，没有放在口袋里。
此时锁屏界面跳出一条提醒。
【备忘录：沈薇喜好清单已更新】
我的呼吸停了。
江面上的游轮拉响汽笛，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小提琴手换了一首曲子，是《Por Una Cabeza》的探戈舞曲。
周辰说过，这是沈薇最爱的曲子。
沈薇。
那个名字像幽灵，盘旋在我们婚姻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大学同学，传闻中的白月光，在我们婚礼前一个月出国，从此杳无音讯。
周辰很少提起她，只说过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以为那真的是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盯着那黑色的镜面，看见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去看看吧。
心里有个声音说。
就一眼。
我的手指比意识先行动。
拿起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一直用这个，说这样永远不会忘记。
解锁。
备忘录应用就在首页。
点开。
置顶文件：【沈薇喜好清单_V3.5】
版本号。
他还更新。
我点进去。
文档创建时间：三年前，我们婚礼前两周。
最后更新：今天下午三点。
密密麻麻的条目，分类清晰：
【饮食偏好】
· 不吃辣（胃不好，注意）
· 偏爱法餐，尤其是鹅肝（已培养成功，吻合度95%）
· 咖啡只喝手冲，厌弃奶咖（已成功，吻合度100%）
· 讨厌香菜（已纠正，吻合度100%）
· 甜点喜欢提拉米苏（已培养，吻合度90%）
【着装风格】
· 爱穿红色系（购买记录：红裙8条，红毛衣3件）
· 讨厌碎花（已处理掉她所有碎花衣物）
· 不戴框架眼镜（隐形眼镜已备足三年量）
· 高跟鞋偏好7cm（鞋柜已置换）
【行为习惯】
· 睡前阅读30分钟（已养成，吻合度100%）
· 每周三次瑜伽（已报班，吻合度100%）
· 讨厌电子游戏（已戒除，吻合度100%）
【生理反应】
· 接吻时习惯闭眼（已吻合）
· 紧张时会咬下唇（已吻合）
· 高潮时手指会蜷缩（吻合度80%，需继续观察调整）
【待改进项】
· 沈薇笑声更清脆（林晚偏低沉，需引导）
· 沈薇左脸颊有酒窝（考虑微整？再议）
· 沈薇擅长探戈（已报班，学习进度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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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条条往下翻，视线模糊又清晰。
原来我不吃辣不是肠胃变差了，是沈薇胃不好。
原来我渐渐爱上的红裙、鹅肝、手冲咖啡，都是另一个女人的喜好。
原来我戒掉游戏，卖掉Switch的那天，他欣慰的笑容不是为我变得更成熟，而是为他的改造计划又推进了一步。
原来每一次亲密时他凝视我的眼神，都是在核对清单上的条目。
吻合度70%...85%...95%...
我在他眼里是个项目。
一个需要不断调试、升级、优化的产品。
目标是与某个叫沈薇的原始版本无限接近。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以为的甜蜜日常，全是精心设计的培养皿。
我以为的爱情，是另一个人名字的拼写练习。
……
“晚晚？”
我猛地抬头。
周辰站在桌边，头发被江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抱歉，一个紧急项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他伸手要碰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有点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
“江风太大了。”
“那我们换到里面座位。”他立刻招手叫服务生，体贴地帮我拿起披肩，碰到我肩膀时，我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注意到了吗？
如果注意到了，他会怎么更新清单？
【对突然接触有抗拒反应：与沈薇不符，需调整】
“你手机刚才亮了。”我把他的手机推过去，动作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好像有条提醒。”
“哦，工作的事。”他看都没看就按熄屏幕，把那部手机放回口袋。
“今天不提工作，只陪你。”
只陪我。
还是只陪沈薇？
晚餐的后半程，我像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切牛排，碰杯，微笑，回应他的每句话。
他谈论明年去北欧看极光的计划。
沈薇的梦想清单上有一条看极光，我记得，在文档第七页。
我笑着点头，说真好。
心里在计算。
三年，我在多少个瞬间是林晚，又在多少个瞬间是沈薇的替身？
……
浴室传来水声。
周辰在洗澡，哼着歌，是今天餐厅里那首探戈曲。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酒红色裙子还没换下，衬得皮肤雪白。
长发微卷，妆容精致。
是周辰喜欢的样子。
不，是沈薇的样子。
我缓缓摘掉隐形眼镜。
周辰说框架眼镜不够优雅，三年来我没戴过。
视线瞬间模糊，我摸索着找到旧的黑框眼镜，戴上。
镜中人变了。
少了那份精心雕琢的精致感，多了些学生气的笨拙。
但这张脸，这个人，才是真实的林晚。
浴室水声停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迅速摘下眼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在发抖。
周辰擦着头发走出来，只在腰间围了浴巾。
水珠沿着腹肌线条滑落，他对我笑：“怎么还没换衣服？”
“马上。”
我起身，背对他解开拉链。
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接过拉链的活儿，顺势吻在我肩头。
“今天开心吗？”他低声问，气息温热。
“开心。”我说。
镜子就在面前。
我看见他闭着眼，深情地吻着我的肩膀。
我看见自己睁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下周我大学同学聚会，”他呢喃着说。
“你穿这条裙子去，一定最美。”
我通过模糊的镜面反射，看见自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好。”
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却在说：
聚会名单上一定有沈薇的名字。
他终于要让我见见原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