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令人牙酸的焦灼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肉糊味钻进顾昀的鼻腔。
那是皮肉紧贴在高热铁皮上瞬间脱水的动静。
沈既明那声闷哼被他死死咬在齿缝间,高大的身躯不仅没有弹开,反而像座山一样,借着反作用力死死护住了怀里的小星。
顾昀瞳孔微缩,手中的面粉袋因刚才的震动险些脱手。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布满枪茧的大手横插进来,掌心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却稳稳地托住了那个重达五十斤的面粉袋底端。
“别愣着。”沈既明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滚烫的沙砾,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线疯狂滚落,滴在案板上,“水开了,下你的面。”
顾昀抬眼,目光扫过沈既明紧贴在火炉上的后背。
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早就成了灰黑色,被烫焦的布料卷曲着嵌进皮肉里。
但这男人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笑意,单臂发力,竟帮着顾昀将沉重的面粉袋稳稳提起,倾倒进那个和面的瓷盆中。
白色的粉尘在漫天黑灰与火星中扬起,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轰——!”
一颗炮弹落在鸿祥布庄的废墟上,气浪卷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顾昀头顶那个摇摇欲坠的雨棚上。
顾昀没有再看沈既明的伤,也没有躲避飞溅的流弹。
在这一刻,他的世界再次坍缩,只剩下眼前这口翻滚的大锅和手中柔韧的面团。
这不是精致的阳春面,没有时间去细吊高汤,也没有功夫去折叠面纹。
这是最粗犷的死面,要的是快,要的是顶饱,要的是那股子能在炮火里把魂魄压回肚子里的热乎劲。
顾昀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在白色的面粉与黄色的蛋液间翻飞。
磕蛋、搅打、揉面,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这满城的爆炸声不过是他厨房里的打击乐伴奏。
热油激入葱花,“刺啦”一声爆响。
那股子霸道的、纯粹的葱油焦香瞬间炸开,像是一把利剑,蛮横地劈开了空气中浓稠的硫磺味与血腥气。
这香味并不高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世俗烟火气,勾得人不自觉地分泌唾液,哪怕下一秒就会死,这一秒也想先填饱肚子。
“好了。”
顾昀手腕一抖,一把略显粗糙的手擀面落入滚水。
不过三起三落,便被长筷捞起,落入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中。
没有浇头,只有最上面卧着的一个溏心荷包蛋,蛋黄微微颤动,透着诱人的橙红。
沈既明也不管那碗沿是不是烫手,抓起来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面条裹挟着葱油的香气,顺着食道一路如岩浆般滑下。
“呼噜——”
就在这一口面条咽下的瞬间,周围嘈杂的枪炮声在沈既明的耳膜中奇异地消失了。
顾昀看着眼前的男人。
透过蒸腾的热气,他看到沈既明狼吞虎咽的动作突然停滞,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涣散。
【系统提示:检测到核心人物满足度突破阈值。】
【宿命链接·中层:激活。】
一阵尖锐的耳鸣瞬间刺穿了顾昀的大脑。
眼前的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冰冷的黑雨如注,空气中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顾昀感觉自己正跪在泥泞中,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而视线前方,一个身披残破黑甲的身影正死死挡在他面前。
那个背影宽阔如山,脊背上插满了断折的羽箭,像一只也是刺猬。
“别看……”
那声音和沈既明刚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顾……昀……”
幻象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顾昀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把菜刀。
那是系统刚才为了让他切面而具现化出来的普通厨刀。
此刻,这把平平无奇的铁刀竟然在剧烈震颤,刀身发出如蝉翼振动般的嗡鸣。
顾昀眼角的余光瞥见火海边缘,那个一直游离在外的墨鸦正手里捏着一个罗盘,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随着墨鸦手指的拨动,顾昀手中的菜刀刀背上,两个古朴晦涩的铭文——“苏氏”,竟缓缓亮起了一抹温润的金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如同一股暖流,顺着顾昀的手掌瞬间流遍全身。
原本因为长期社交隔离和灵魂残缺而产生的、大脑深处那种时刻不停的细微刺痛感,在这金光的冲刷下,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
那些像是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精神屏障上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重组。
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充盈了顾昀的胸腔。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那个捧着空碗发呆的沈既明体内,有一个炽热的光团正在与自己的灵魂产生共振,发出欢愉的呼啸。
“沈既明!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打断了这种玄妙的共鸣。
杜沧海终于失去了耐心,一脚踹开了小店已经烧了一半的栅栏门。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灶台后的两人。
“把调兵印章交出来!”杜沧海双眼赤红,贪婪地盯着沈既明,“那是老帅留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我知道在你身上!”
沈既明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空碗,碗底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漫不经心地从那个被烧焦的裤兜里摸出了一枚墨玉雕刻的印章。
那是能够号令江浙三省旧部的至高权柄。
杜沧海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伸手就要去抢。
“你要这个?”沈既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腕一翻。
“扑通。”
那枚价值连城、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墨玉印章,就这样被他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进了顾昀面前那口还在沸腾的面汤锅里。
“可惜了,”沈既明看着杜沧海瞬间扭曲的脸,淡淡道,“这玩意儿脏,毁了一锅好汤。”
“你疯了!!!”杜沧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就要扑向那口滚烫的大锅去捞印章。
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昀动了。
他没有退缩,没有因为眼前十几把枪和杜沧海狰狞的面孔而产生丝毫的回避本能。
曾经那个只要被人注视就会浑身僵硬、必须躲在厨房阴影里的顾昀,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他跨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沈既明身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顾昀伸出了那只刚刚还在揉面的手,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地握住了沈既明那只布满老茧与硝烟的大手。
那触感粗糙、滚烫,带着血污的黏腻,却让顾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沈既明。”顾昀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飘忽,而是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沈既明浑身一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涌起狂喜。
顾昀没有看他,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头顶那根在烈火中发出最后呻吟的主梁,那是整座建筑即将彻底崩塌的前兆。
“抓紧我。”
顾昀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向灶台后方那块不起眼的阴影处——那是系统视野中标注的唯一生存盲区。
头顶上方,巨大的房梁发出了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