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意并非来自这浑浊刺骨的地下河水，而是源于贴在他背脊上的那具躯体。
如果说刚才的沈既明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那此刻，这座火山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冷却成死灰。
顾昀在湍急的暗流中甚至无法睁开眼，但那被系统强行放大了二十倍的触觉，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沈既明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正在一寸寸松开。
那不再是人类皮肤应有的触感，更像是某种正在硬化的僵冷岩石。
视网膜上，原本只是淡淡悬浮的系统界面此刻像疯了一样在他眼前炸开一片猩红的弹窗。
【致命警报！核心人物“沈既明”心跳频率跌破20%……15%……】
【检测到宿主当前积分归零，无法兑换急救药物。】
【是否透支店铺所有累积“满足度”维持目标生命体征？警告：此操作将导致“温馨小馆”等级清零，且宿主灵魂受损风险提升至SSS级。】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顾昀的意识狠狠撞向了那个【确认】。
去他妈的店铺等级。
一股暖流瞬间从顾昀的灵魂深处被强行抽离，那种被生生剥离精神力的剧痛让他险些在水底呛出一口窒息的气泡。
就在这灵魂撕裂般的痛楚中，顾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并非属于这个时空的重影。
那是漫天的飞雪与箭雨。
他看不清那个时代的景象，只觉得浑身插满了羽箭，痛得钻心。
而有一个穿着残破红甲的男人，在万军丛中死死将他护在怀里。
那人的血也是这样滚烫，随后一点点变冷，直到最后那一刻，那双染血的手依然固执地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死去的惨状。
“苏苏……”
一声极轻的呢喃，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共振，狠狠砸在顾昀的脑海里。
沈既明的灵魂碎片在濒死之际爆发出了恐怖的吸附力。
顾昀猛地回神，肺部的氧气已经告罄，强烈的灼烧感让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在下一秒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抓住了左手食指。
那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大名鼎鼎的神枪手老疤。
老疤在前面拼命蹬水，试图拽着两人游向透着微光的出口铁栅栏。
然而，令人绝望的阴影笼罩下来。
上方再次传来巨响，杜沧海那个疯子炸塌了河岸的护栏。
一块巨大的青石裹挟着泥沙轰然坠落，不偏不倚，正正卡在了出口的那道铁栅栏前，将原本就被淤泥堵塞了一半的生路彻底封死。
水流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回旋，形成了致命的涡流。
老疤松开了手，在浑浊的水中绝望地去推那块青石，但纹丝不动。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顾昀感觉眼前的视野开始发黑，那是缺氧导致的昏厥前兆。
背后的沈既明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那只手还机械地、死死地勾着他的衣角。
不行。
这人好不容易才吃上一碗像样的阳春面。
顾昀那双总是握着锅铲的手，此刻在水中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决绝。
他猛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尖锐的犬齿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指尖。
痛觉被放大两千倍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钢针，直接刺穿了指骨，还在里面狠狠搅动。
顾昀疼得浑身抽搐，但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根涌出鲜血的手指，强行撬开了沈既明紧闭的齿关。
带有【万界疗愈食堂】系统加持的血液，是世间最顶级的补品，也是最烈的兴奋剂。
血腥味在水底弥漫开的瞬间，一直如死尸般沉寂的沈既明，猛地睁开了眼。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仁此刻充血到了极致，化作了一片暴虐的赤红，仿佛某种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终于冲破了封印。
沈既明没有呼吸，不需要呼吸。
他感受到了嘴里那股熟悉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铁锈味甜意。
“吼——”
水底炸开一串狂暴的气泡。
沈既明的一只手猛地探出，那不再是垂死挣扎的绵软，而是足以捏碎钢铁的怪力。
他扣住了面前那道阻挡去路的生锈铁栅栏。
原本连老疤都推不动的青石和栅栏，在这个处于暴走状态的男人手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咔嚓——崩！”
儿臂粗的铁条竟然被他硬生生从水泥基座里扯断，连带着那块巨石被狠狠推开，翻滚着落入河床深处。
水流瞬间贯通。
顾昀还没来及反应，腰间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箍住。
沈既明没有独自求生，他在极度的狂躁与失控中，依然遵循着某种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托举。
他在水底狠狠一蹬，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像一枚深水鱼雷，托着顾昀急速上浮。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空气裹挟着硝烟味涌入肺叶，顾昀剧烈地咳嗽着，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刺激沁出了泪水。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自由。
在护城河岸边，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如同一只等待已久的秃鹫。
杜沧海站在岸边的探照灯下，脸上带着狰狞而扭曲的笑意。
他手中的那把驳壳枪早就打开了机头，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锁定了水面上那个刚刚冒出头的人影。
“抓到你了，小厨子。”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迟疑。
杜沧海扣动了扳机。
枪口喷出的火舌在夜色中刺眼得像是一道催命的闪电。
顾昀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颗旋转的子弹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气浪向眉心逼近。
水下的沈既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疯狂地想要冲出水面替他挡下这一击，但水的阻力终究慢了那千钧一发。
意识在剧痛来临前陷入了一片虚无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昀以为自己死了，或者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
但他感觉到了风。
不是江南水乡那种带着湿润土腥气的风，而是一种干燥的、锋利的，像是要把人的皮肉从骨头上刮下来的凛冽罡风。
好冷。
比那个地下河水还要冷上一百倍。
顾昀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苍穹，没有太阳，只有漫天卷地的黄沙与冰晶。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他下意识地向侧面一滚。
“轰！”
一颗燃烧着的巨大火球狠狠砸在他刚才躺着的位置，将那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层砸出了一个焦黑的深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