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土飞溅,滚烫的沙砾像是霰弹一样打在脸上,带来一种真实的刺痛感。
顾昀顾不得去拍打身上的尘土,身体本能地蜷缩,利用一块稍大的岩石作为掩体。
肺部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消退,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却干涩得像是在吞咽粗砂。
视网膜左上角的红色倒计时终于归零,冰蓝色的系统面板在漫天黄沙中幽幽亮起。
【紧急脱离成功。】
【位面定位:《苍穹纪》。】
【检测到宿主灵魂受损,店铺等级强行重置。扣除所有积攒的“疗愈值”以兑换初始生存点……兑换完毕。】
随着提示音落下,顾昀感觉手腕一沉。
没有想象中的安全屋,也没有熟悉的装潢精致的餐厅。
在他面前两米处的空地上,一阵诡异的数据流光闪过,一座打着补丁的灰扑扑帆布帐篷像是被人随手扔下的垃圾,歪歪扭扭地扎在了冻土上。
这就是耗尽了他上个世界所有积蓄换来的“初始生存点”?
顾昀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简陋,但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起身,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桌,一口最基础的黑铁炒锅,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一小袋碎米和两枚看起来像是某种飞禽留下的野鸡蛋。
这就是全部。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和人群的嘶吼,显然,这个名为《苍穹纪》的世界正处于某种混乱的PVP(玩家对战)狂潮中。
“哗啦——”
帐篷那块破烂的门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
寒风裹挟着腥味灌了进来。
顾昀正在检查燃气灶的手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闯入者身上。
那是三个穿着拼凑皮甲的男人,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锯齿刀。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顾昀手边那口黑铁炒锅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废土世界,一口完好的铁锅意味着干净的水和熟食,价值甚至超过一把普通的枪。
“呵,厨子?”领头男人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这年头还有傻缺选这种生活职业?这锅归老子了,人滚蛋。”
说着,他伸手就向灶台抓来。
顾昀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在那只脏兮兮的大手即将触碰到锅柄的瞬间,顾昀修长的手指在灶台下方的旋钮上轻轻一搭,随即猛地向右拧死。
“轰!”
早已被系统加压的火眼瞬间喷出一道半米高的蓝紫色火柱,几乎是擦着那男人的鼻尖蹿了上去。
灼热的气浪瞬间燎焦了男人的眉毛和额前的碎发。
“操!”男人吓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倒,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帐篷,“疯子!这他妈是个疯子!”
顾昀面无表情地将火关小。
这种程度的挑衅无法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相比于那种无聊的争斗,他更在意的是这简陋灶台的火力是否稳定。
他伸手在锅上方虚晃了一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变化。
火力有些虚浮,受热不均,得靠颠勺的频率来补救。
就在这时,门帘下方的缝隙里,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颤巍巍地伸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像是半截身子都被打断了,几乎是贴着地面一点点挪进来的。
他的头顶悬浮着一截仅剩一丝血皮的红色血条【HP:3%】。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泥污,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饿急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一种濒死之际回光返照的疯狂。
“饭……”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声音,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枚野鸡蛋,“蛋炒饭……我要吃蛋炒饭……”
顾昀垂眸看着他。
按照常理,这时候应该把这个麻烦扔出去,或者用食物换取情报。
但顾昀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拿起了那两枚野鸡蛋。
对于一个严重社恐且偏执的厨师来说,顾客的“点单”就是一种必须要完成的契约,无关生死,只关乎职业尊严。
“咔。”
蛋壳在碗沿磕破,蛋液流淌入碗。
顾昀的手腕极快地抖动,筷子与瓷碗碰撞出一种细密而富有节奏的脆响,将蛋黄与蛋清在几秒内彻底打散融合。
外面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甚至有流弹击穿了帐篷的顶棚,几缕灰尘落在灶台上。
顾昀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讲究地用干净的抹布擦去了灶台边沿的那一点灰尘。
起锅,烧油。
系统配发的劣质油脂在高温下冒出青烟。
在那一瞬间,顾昀身上的那种冷清和疏离感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炽热,整个世界只剩下面前这一方小小的灶台。
蛋液入锅。
“滋啦——!”
金黄色的泡沫瞬间膨胀,那种独特的、属于蛋白质被油脂激发的焦香,像是一颗无形的炸弹,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血腥味和腐烂气息的荒原上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香气,那是文明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碎米入锅。
虽然是碎米,但在高温的裹挟下,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包裹。
顾昀的手臂肌肉紧绷,那口沉重的黑铁锅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片。
翻炒,再翻炒。
每一次颠勺,米粒都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高温迅速带走米粒表面的水分,让它们在铁锅上跳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刻,帐篷外原本还在叫嚣的那个领头男人突然闭了嘴。
方圆百米内,那些正在厮杀、正在逃窜的玩家们,都不约而同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在这个连营养液都带着一股塑料味的废土世界,这股纯粹的、霸道的蛋香,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毒品。
“出锅。”
顾昀低声自语,手腕一翻,金黄色的炒饭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那只有缺口的粗瓷碗中。
没有葱花点缀,只有最纯粹的金黄。
他端着碗,走到那个名为“阿野”的濒死少年面前,蹲下身,将碗放在地上。
阿野根本顾不上烫,抓起勺子就往嘴里塞。
第一口下去,少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口感?
米粒外焦里嫩,蛋香浓郁得几乎要化开舌头。
不仅仅是味蕾的满足,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然后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些因为极度饥饿而产生的幻觉、耳鸣、发冷,在这一刻统统被这碗热饭驱散。
阿野头顶那原本还在缓慢下降的血条,突然锁死,然后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升。
【HP +10……+15……+20……】
与此同时,顾昀的眼前弹出了系统提示:
【顾客“阿野”进食完毕。】
【检测到极致的幸福感……满足度判定:S级!】
【获得首位S级评价,触发隐藏机制:“绝处逢生”。】
【店铺升级程序启动。】
顾昀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就在帐篷外那个领头男人忍不住贪欲,提着刀再次准备冲进来抢夺那碗饭的瞬间——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以灶台为中心,瞬间向外扩散。
那顶破破烂烂的帆布帐篷在光芒中自动解构、重组。
腐朽的支架化作了厚实的松木立柱,破洞的帆布变成了散发着淡淡树脂香气的木板墙壁。
短短三秒钟。
原本的废墟之上,一座虽然不大、但显得格外温馨坚固的木质小屋拔地而起。
门口甚至还挂上了一个随风摇曳的风铃。
那个领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刃砍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上,整个人被巨大的反弹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顾昀站在焕然一新的开放式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把炒勺。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眼泪拌着炒饭一起吞的阿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一脸惊恐的暴徒。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拧开了水龙头,开始清洗锅具。
只要在这个厨房里,只要还在做饭,外面的世界就算是天塌了,也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木屋那扇崭新的门扉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风铃下。
一只苍白得有些过分的大手,轻轻按在了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