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荻士兵突然间集体睡倒,拓跋宏昏迷不醒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北荻大军。那原本整齐有序、气势汹汹的营帐,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乱,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大帅被“妖法”所害,生死不明!先锋军全军覆没,诡异“沉睡”!这些夸张、恐怖的流言在极度恐慌的情绪中迅速滋生蔓延。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不安,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中透露出对未知的深深畏惧。近十万北荻大军,军心瞬间瓦解,各级将领弹压不住,营中一片混乱。有的士兵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有的则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仿佛失去了灵魂;军官们则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试图恢复秩序,但却毫无头绪。
而被软禁的拓跋燕,几乎是第一时间从窗外守卫来去惊慌的行走和窃窃私语中,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她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想起兄长拓跋宏那不可一世的模样,想起他执意要屠城的疯狂决定,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让我出去!我要见大帅!我是郡主!”她拼命拍打着房门,声音中带着焦急与决绝。
守卫犹豫了片刻,想起郡主毕竟是王族,如今大帅出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担待不起。最终,他们打开了房门。
拓跋燕冲了出去,她像一只敏捷的猎豹,迅速抓住了一个慌张奔走的卫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外面怎么了?”
那卫兵开始还想隐瞒,可是看到拓跋燕拔出匕首,那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的人奉大帅的命令屠城,可是还没有开始行动,天空中就出现了很多飞虫,接着我们的人就开始全部睡到了。”
“大帅呢?人在哪里?”拓跋燕急切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大帅,现在在城楼上的大堂内,昏迷不醒...”那个卫兵说道,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害怕引起更大的恐慌。
不等卫兵说完,拓跋燕急速奔向城楼的大堂。沿途所见,尽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士兵,他们有的丢盔弃甲,有的来回奔跑,无头苍蝇般的军官们大声呼喊着,却无法让士兵们恢复秩序。北荻铁骑纵横草原、不可一世的威风,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混乱。
大堂内,三名军医围着拓跋宏,额上冷汗涔涔。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无奈,手中拿着各种医具,却不知从何下手。
“脉象平稳,呼吸均匀,就是……醒不来。”一个老军医皱着眉头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针扎、火炙、灌药都试了,毫无反应。”另一个军医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挫败感。
“这到底是何毒?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第三个军医愤怒地说道,仿佛在质问这未知的毒药为何如此难缠。
不远处的几个万夫长,正吵作一团。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要通过争吵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有人主张立刻撤兵,认为再这样下去,全军都会覆灭;有人要强攻报仇,不甘心就这样被未知的力量打败;还有人茫然无措,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帅昏迷,先锋军“睡倒”近半,这仗还怎么打?
混乱中,拓跋燕冲了进来。她的出现,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这混乱的黑暗。
“郡主!”众将如见救星,纷纷围了过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拓跋燕不理他们,径直走到榻前,仔细查看兄长状况。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忽然松了口气。
“兄长没死。”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如同寒夜中的一盏明灯,给众人带来了一丝希望,“林峰若要杀他,刚才在阵前就能做到。这是麻醉,不是毒药。”
“麻醉?”老军医疑惑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一种让人沉睡却不伤性命的手段。”拓跋燕想起谈判时林峰告诉她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林峰他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
她转身面对众将:“传令全军,固守营寨,不得妄动。林峰的‘飞虫’还在天上盯着,谁再轻举妄动,下一个‘睡倒’的就是他!”
这番话暂时稳住了军心。将领们退出大堂,开始按照拓跋燕的命令去传达指令。拓跋燕独自守在兄长榻前,望着那张因沉睡而显得平和许多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小时候与兄长一起玩耍的场景,那时的兄长是那么的疼爱她,可是如今,却被权力和仇恨蒙蔽了双眼,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两个时辰后,拓跋宏醒了。
他猛地坐起,双眼赤红,仿佛一头愤怒的野兽。第一句话是:“我怎么睡在这里?屠城怎么样了?”
“兄长,”拓跋燕按住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昏迷了两个时辰。屠城没有成功,士兵们都睡到了。”
“一群废物!”拓跋宏一把推开她,踉跄下榻,大声吼道,“来人!”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吓得浑身发抖。
“传令!全军立刻屠城!我要让狼牙关鸡犬不留!林峰不是在乎那些贱民吗?我就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杀给他看!”拓跋宏说道,声音中充满了疯狂与仇恨。
“兄长不可!”拓跋燕急道,她知道这样做只会让北荻陷入更深的困境,“林峰的‘飞虫’应该还在空中监视,你现在屠城,只会激怒他……”
“激怒又如何?”拓跋宏狞笑,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我有十万大军,他有几个飞虫?传令!立刻动手!”
命令传下去了。
但半刻钟后,传令兵连滚爬爬跑回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地说道:“大大大……大帅!士兵们不敢出营!”
“什么?!”拓跋宏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上……天上全是那些飞虫,密密麻麻的,就悬在营门上空。士兵们说,谁出去谁就‘睡倒’,已经没人敢动了……”传令兵说道,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拓跋宏暴跳如雷,亲自冲下城楼,带着士兵冲向一户最近的平民家。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一定要让林峰知道,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还没有闯入大门,一个士兵就惊恐地叫道:“飞虫,飞虫来了!”
他抬头看去,天空中,至少上千只金属飞虫在悬浮,如同一片死亡的阴云,遮住她们的头顶。它们微微调整着角度,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对准了每一个试图行动的北荻士兵。那冰冷的光泽,仿佛是死亡的召唤,让每一个士兵都感到不寒而栗。
士兵们挤作一团,恐惧地看着天空,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废物!都是废物!”拓跋宏抽出弯刀砍翻了几个后退的士兵,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仿佛要通过杀戮来发泄心中的愤怒。但更多的人在后退,他们不想白白送死。
拓跋燕拉住他:“兄长,冷静!林峰这是在划下底线——战场厮杀他奉陪,但屠戮平民,他绝不允准。我们……”
“你闭嘴!”拓跋宏甩开她,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不让白天屠,我就夜里屠!传令下去,让所有士兵,亥时穿上黑衣,准备好面罩,脖子和手都找厚厚的羊毛包上,我倒要看看,这些飞虫夜里还能不能看见!”
拓跋宏的这一切做法,已经被在远处的林峰通过监控看的一清二楚。林峰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拓跋宏已经陷入了疯狂,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将北荻推向深渊。
当天晚上,亥时。
狼牙关南门城楼。
士兵们已经集结好队伍,等待着拓跋宏的命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夜晚会发生什么。
可是,拓跋宏却没有现身。
几个万夫长,在将军府、城楼的大堂,各个厢房,都寻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拓跋宏。他们四处寻找,大声呼喊着大帅,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将领们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拓跋燕。
拓跋燕心中一惊,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兄长会不会出事了?”
就在她安排人四处寻找之际,夜空中一只巨大的铁鸟,闪烁着红灯,在狼牙关上空飞过。扩音器里响起了林峰那洪亮的声音:“北荻的士兵们,你们在寻找你们的元帅拓跋宏吗?到狼牙关北门的城楼上找吧,他在那里等着你们。”
拓跋燕迅速带着众将领和士兵们赶到狼牙关北门的城楼,在那里,她们看到了惊恐的一幕:
只见城楼最高处的旗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临时竖起的、更粗的木头柱子。柱子上,用粗糙但结实的绳索,吊着一个人。
那人身躯庞大,他的身体在凛冽的北风中轻轻摇晃、转动,脸色在朦胧的月光和摇曳的灯火下,呈现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双眼圆睁,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凝固的惊愕,直勾勾地“望”着北方。
那正是白日里昏迷又苏醒来的北荻大帅,拓跋宏!
而在拓跋宏被吊起的尸体下方的城墙面上,用一个红色的条幅垂下来五个巨大的、狰狞的、充满无尽肃杀之气的字:
屠——城——者——此——鉴——
当拓跋燕抬起头,借着无数火把的光芒,看清城楼上那具随风微微晃动的熟悉身影,看清那五个血淋淋的大字时,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离她远去。旁边的万夫长赶紧扶住了她,她的身体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大……大帅!!!”一名万夫长突然间大哭起来,腿一软,直接从城垛边跌坐地上。他的声音充满了悲痛和绝望,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其他人更是魂飞魄散,惊恐的喊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大帅阵亡了!”士兵们立刻嚎叫起来,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仿佛末日已经降临。
统帅被俘,已足够震撼。而被以如此羞辱、如此恐怖的方式,公开处决并悬尸示众,这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消灭,更是精神上、士气上、信仰上的彻底摧毁!这等于是在所有北荻将士的脸上,用最响亮的耳光,刻下了“失败”与“恐惧”的烙印!
拓跋燕此刻的内心如刀绞,她没有哭,没有喊。所有的悲伤、痛苦、愤怒、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抽空。她只是呆呆地站着,仰着头,望着那个曾经是她天空、是她依靠、也是她骄傲与痛苦源头的兄长,如今像一件破败的祭品,被悬挂城楼上,以最惨烈的方式,为他犯下的罪孽“献祭”。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拍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心中只有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抽离了。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峰昨夜最后的话语:“……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征服了多少土地,杀戮了多少敌人。而在于,能否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免于恐惧,享有安宁。”
现在,恐惧的,是北荻人。安宁,似乎正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降临这座边关。
而他们,一败涂地。
不知过了多久,当北荻大营的士兵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导致的死寂,几名万夫长摇醒了沉寂在思索中,如同雕塑站立的拓跋燕。
“郡……郡主,”一名老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大帅……大帅遭此大难,军中无主,人心涣散,已……已无法再战。为今之计,只有……只有恳请郡主主持,收拢部众,护送大帅……灵柩,返回王庭……”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失败的责任,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来带领他们离开这个噩梦之地。拓跋燕,这个同样失败、但毕竟是王族、且按照辈分拓跋宏妹妹的郡主,成了唯一的选择。
拓跋燕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些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如丧考妣的将领。她的目光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回。”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干渴到要冒烟的嗓子。
第二天,林峰没有出现,只是任由那些“蜂群”和“尘埃”单位在关墙附近若隐若现地巡弋,北荻士兵一早就开始收拢营帐,丢弃了大部分辎重粮草,便仓促开始北撤。
拓跋燕一身素缟,亲自登上狼牙关,解下了拓跋宏的遗体。她没有看关内一眼,也没有试图寻找林峰的身影。只是用一匹白布,仔细包裹了兄长冰冷僵硬的尸体,命人抬上一辆简陋的马车。
拓跋燕骑着马,走在马车旁。她没有戴郡主冠饰,素颜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迷茫的雾气,仿佛望见了北荻同样迷茫的未来。
狼牙关外,林峰和一众将领站在山峰上,静静地伫立着,看着这支败军缓缓消失在雾霭深处。
纳兰嫣然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拓跋宏死了,北荻已经大伤元气。”林峰的声音平静,“杀戮,不是目的。让该受到惩戒的受到惩戒,让该记住教训的记住教训,就够了。如果他们死不悔改,再来侵犯,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安宁公主也在一旁,她望着北方,轻声道:“拓跋燕她……回去后,会很难吧。”
林峰没有回答。他看到拓跋燕最后离去时,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他知道带着兄长的尸体和十万大军的败绩回国,等待她的,绝不会是鲜花和慰藉。北荻内部的权力倾轧,各部族的蠢蠢欲动,战败责任的追究……那将是另一个残酷的战场。
但,那已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目光坚定、充满信赖的将士。
“传令,进军狼牙关,安抚百姓,派快马,将狼牙关大捷……以及北荻元帅拓跋宏已死的消息,报送京师。”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这座重获新生的雄关。
寒风依旧呼啸,但空气中,似乎已多了一丝冰雪消融、春天将至的微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