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万星璀璨的明夜。易枝芽彻夜未眠，不是因为欣赏美景顾不上，而是不敢睡。这些天他就没怎么睡。他是个好吃好睡的人，为了防止入睡，每当疲倦不堪时，他就会拿绳索将辫子吊在亭梁上。如果水晶兵团看得清楚，会以为他正奋发读书而悬梁刺股。

也有睡着的时候，那是因为头皮疼麻了，失去知觉。

万星璀璨的蓝夜，比许许多多的白昼来得光明，将新绿洲坟场上的白纱布耀得光影闪烁，恍若有鬼。

新绿洲坟场坐落在许巨愁“故居”秋心阁的废墟上，这是一项由易枝芽一人选址、设计以及施工为一体的大型工程。

选址相对简单，城堡里就这一块荒地，作为垃圾场用的。设计与施工同时进行，这两点涉及数学，简单说就是谁先死谁就往里葬，然后依次往外排，形成纵队，排到尽头了再另取一行。包包子似的。

一个时辰挖一次坑，这段时间里如果死一个就单埋一个坑，死两个或两个以上就分享一个坑。实在挤不下，再适当扩建。虽然大小不一，但都是独栋。尽最大努力了，换做别人，直接往城外一扔。

易枝芽特意将土鳖虫大师安葬在了坟场的中心位置，并在坟前种了一棵树当作碑，时间久了好认，毕竟是个名人。尽管不多久那棵树因为移植不当而夭亡，但心意表达到了。

回到洲长亭已是半夜，或者是下半夜，但也有可能是上半夜。这些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的，天一入夜人就迷糊了。

感觉身上有点不对劲。尸体背的。冲个凉。飞上高高的亭盖上冲凉，不知水晶兵团里有没有女兵。也不是说会害人尿裤子或怎么的，战场上，毕竟这种景象十分难得，调节一下心情也不错。

冲个凉后饿了。啃鱼干。然后上墙屙屎屙尿。

一身轻后反而倦了。赶紧将辫子吊起来。刚刚吊上去的时候，身后突然闪过十二道鬼影，惊得一整丛辫子几乎拔地而起。

鬼影也是有气质的，这些鬼影具有刺客的气质。

正常来说，惊吓过度会引发两种现象，一是胆破了，二是肝爆了。易枝芽作为一名武林高手，选第二种。肝爆了就是上火了，七窍生烟，准备杀刺客一个寸草不留。正愁满怀郁闷无处宣泄呢。

然刺客站着没动，一人一副修长的八字须随着灯笼的光影而起伏不定。定睛一看，原来是巡逻队。易枝芽紧了紧裤腰带，批评：

“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装神弄鬼，还嫌不够乱吗？”

想想不对，又问：“你们病好了？”

队长说：“回小黑爷的话，好了。”

妈祖又显灵啦？易枝芽本已蔫成了一条线的眼睛立即射出万丈光芒：“其他人呢，全好啦？”

“只有我等十二人好了。”

不是妈祖显灵。易枝芽有些失望：“你们吃啥药了？”

队长率队摇头：“没吃药。”

“自己好的？”

“自己好的。”

“不一般啊。”易枝芽绕着巡逻队转，挨个打量。

就是不一般，这就是那一支很不一般化的神秘巡逻队，传染病毒摧残之下亦能靠着自身免疫力恢复如初，更是不一般了。队长走到一盏灯笼下面，脸对着灯笼说：

“小黑爷当真不记得小人了？”

这下看清楚了。“你是小厉大王的首席护卫官，润甲？”

“小黑爷好记性。”润甲挥了挥手，巡逻队中便有三人齐刷刷向前一步走，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再异口同声：

“泽乙、大丙、志丁见过小黑爷。”

“你们这帮吃海盗饭长大的坏蛋。”易枝芽咧嘴一笑，启动口算，“看来发财了，队伍壮大了整整三倍。”

四大护卫异口同声：“托小黑爷的福。”

润甲接着说：“生死战友，志同道合，不花钱。”

易枝芽继续绕圈圈，嘴里啧啧称奇。他说：“都把手亮出来，好好让黑医生给你们号号脉。”

没人响应。润甲说：

“不用号，我等十二护卫皆是人魔。”

“……人魔？”易枝芽一听，飞了，整个身体直条条往后弹去，咔嚓一声，不是腰断了，就是护栏折了。

润甲补充说明：“准确地说是灵魔。”

“灵魔？”易枝芽扭了几下屁股，腰没断，“灵魔功的灵魔？”

“正是。灵魔即良魔，身手进化但保持了人性。”

“比杨它先进？”

“希女子也许悟出了培养灵魔的原理，但路子不对。不过小的猜杨它不具备成为灵魔的条件。”

“难怪你们的小厉大王赢得了天下，原来靠的灵魔啊。老实交代，你们的军队是不是一个个都成了魔？”

“错。小厉大王确实利用人魔消灭了当年左右流求政局的黑势力兵团，但事成之后也及时给予救治，千余人魔悉数获救。”

“这不是自毁长城吗？为何不将整一支军队都打造成灵魔呢？如若这样，别说打流求，打大唐大唐也招架不住，反正打到哪儿赢到哪儿，三年五载就能统一全世界。”

“成为灵魔需要严苛的条件。”

“不就是吃药吗？武功底子越高，疗效越好而已。”

“小黑爷只说对了一小半。”

“另外一大半呢？”

“非说不可吗？”

“又不是外人。”

“武学天赋极佳的阴阳人。”

“……万里挑一啊？”

“千万里挑一。”

“怎么挑？设个全民检查站，挨个选过去？”

“小黑爷的求知欲太强了，难为小的了。”

“都是兄弟伙，别大的小的。为难就别说了。改天我自己问巧儿妹妹去……这古怪的养魔方式不会就是她发明的吧？”

“正是。她在这方面有惊人的天分，自接触《解魔经》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小黑爷手上的灵魔功实际上是她的杰作。”

“奇才，奇才也，如此低调谦虚的巾帼奇才，没有谁推翻得了她。”易枝芽的眼睛越睁越大，上达天灵盖，下通大嘴巴子，“只要她乐意，她想推翻谁就推翻谁。假如安禄山推翻了李隆基，我就让她来再推翻。”

又自言自语：“我与她的良好关系必须巩固住。”

润甲抱拳：“请小黑爷为我等的身份保守秘密。”

易枝芽难得慎重：“小厉大王不是不让你们跟吗？”

“我等就是瞒着她暗自加入丐帮的。魔球来袭那天她才发觉。”

“那为何你们不出手帮忙呢？我的手脚差点废了。”

“我等只为保护小厉大王而来。”

“如果我被魔球打死了呢？”

“您这个假设太残忍，也不现实。这不好好的吗？总而言之，倘若小厉大王没有危险，我等就不会出手。”

“有你们这样死心眼的护卫吗？你们看不出我和小厉大王的亲密关系吗？从小睡到大的。”

“即便您俩睡到老睡到死，我等也只保护她一人。”

“顺手保护一下都不成？”

“正是。”

“那你们找我干吗来了？找你们的小厉大王去啊。”

“小厉大王危在旦夕，我们必须想办法拿到解药。”

易枝芽手指城外：“抢去吧。”

“正有此意。”润甲说，“至少得抓几个首脑回来做交换。”

“抓谁呀？闭着眼睛瞎捞几个回来呀？金包银都能死，其他人更不消说了。再者，没人晓得水晶宫真正的首脑是谁。”

“但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办法。总比人死了再去复仇强一些吧？”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这就去？”

“公开闯进去？”

“先暗探一番，再决定如何下手。”

“偷袭呀？还以为你们很能打呢。”

“就是很能打。但对方人那么多，就算伸着脑袋白白让咱砍，咱也得累趴，灵魔也是人。再说此行的目的是抓人，而非扫荡。”

“走。”

灵魔护卫队一人一手帮易枝芽换上了夜行服。只剩下眼白不黑，就这样子走夜路，鬼都会撞上他。润甲就说了：

“小黑爷可以直接走大门。”

找一处弱光的角落，陆陆续续下了城墙。易枝芽身先士卒，一顿猛冲。被润甲拦腰抱住。润甲说：

“小黑爷跟在我身后即可。”

易枝芽不服：“凭什么，你不是让我直接走大门吗？”

“那是夸您穿这衣服合身。军队安营扎寨，哪一营醒着，哪一寨睡了，哪一营半醒半睡，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实战积累出来的经验，还是灵魔的特异功能？”

“经验。”

“厉害厉害。我突然好想去当兵。”

“小黑爷过谦了。城堡里有谁不知您就是大将军呢？”

“跟你开玩笑呢。就我去当兵，谁敢当大将军？”

“……恕小的愚笨。”

易枝芽跟着护卫队七弯八拐、上蹿下跳地来到了督战台下的大帐附近。水晶兵团也有巡逻队。巡逻队打巡逻队，晓得轻重。轻轻呵一口气，一个个便躺暗处睡着了，香喷喷地睡，醒来之后定会以为自己是被风吹睡的；如果有旁人发现，也以为是偷懒，脑子很好的人才会发现是贼干的。

说这一招叫做灵魔之吻。

润甲让另外十一个兄弟飞上督战台下棋去了。带着棋呢。这么能打仗，下的肯定是军棋。剩下两人猫到了大帐边。

润甲的指甲惊人的长，一指就能刺穿一副喉咙，哪怕是牛喉咙，因此割破牛皮帐篷那叫一个干脆，好比切萝卜，唯一不同的是快到没声音。

大帐里的人在开会。总共四个人，有三个认识，七戈八鹫金不换。第四个就神奇了，如果不是穿着女款衣服、头上还插花的话，易枝芽就会以为他就是鼻子没被打烂之前的金不换。

双胞胎？一定是双胞胎。要么就是父子，爹偏年轻儿显老。但谁是爹呢？没人喊爹，也没人喊儿子。目前能看得出来的是女款金不换是老大。沉下心来听听看。女款金不换说：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半个月后水晶兵团就得开赴前线。”

声音也很女款。易枝芽不禁看了看润甲。润甲很女款地白了他一眼。他不由打了个大号冷战，差点走漏风声。水七戈说：

“胜利在望，关键问题就是要不要钱？”

女款金不换反问：“能不要吗？”

“对方迟迟没有动静。”

“三天后就是病毒大收官的日子，他们快熬不住了，再等等。若不出意外，那个黑鬼会自动找上门来的。”

易枝芽缩了缩脖子，对润甲比划着，黑鬼说的是我？润甲点了点头。易枝芽咧嘴不笑，妈的。水七戈说：

“按常规来讲，绿洲里也就剩下那个黑鬼没有倒下了。那个黑鬼百毒不侵，武功又深不见底，金哥可有把握战而胜之？”

没乱叫，女款金不换也姓金。他说：“七兄的意思是？”

“上墙打他。制伏他之后，绿洲可就没人有力气糟蹋钱了。”

“众所周知四季歌不但个个武艺超人，更是诡计多端，谁敢保证他唱的不是空城计？”

“金哥的意思是？”

“明日先派人与他谈谈。实在不行，最后时刻再动手。”

“金哥稳当。”

老款金不换却唱反调：“谈判是下下策，毕竟对方距离全军覆没只剩半步之遥。何况他们也不会接受我方的条件。”

女款金不换问：“此话怎讲？”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那些人根本不怕死，宁可玉碎不求瓦全的那种。怕死早就来了。”老款金不换似乎更加机灵一些，要不就是女款金不换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女款金不换问：“非要我出手不可？”

“我鼻子的下场足以说明那个黑鬼的内力没有终点。金哥一人上去，风险重重。但咱可以来点阴的。”

也叫金哥？不是父子。不过还是不好说，因为也有儿子将老子当兄弟处的。女款金不换用小指头理了理眉毛，说：

“战场上没有阴的阳的之说。说来听听。”

“咱四人同时上城。”

“你们仨上得去？”

“金哥与之正面交锋，吸引注意力。而我仨人借助工具从他处上，城内若无他情，再合力剿之。”

“你也太藐视我的能力了。我担心的依然是对方使诈，墨自杨太可怕了，文武医三学全才，神一般的存在。”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结果。”老款金不换没精打采，估计是鼻子疼，一直想去摸它又始终不敢下手。

水七戈说：“先试试口风再议不迟。明晨我找黑鬼谈谈去。”

“谈谈去。”女款金不换点头，“谈谈也无伤大雅。”

“金哥可否有合适的谈判方案？”

“没有，条件随便你给，反正咱又不会兑现。”

帐外。易枝芽耳语润甲：“一个比一个坏，这个最坏。”

然后深呼吸：“你打了胭脂香粉？”

润甲展开兰花指将他的脸推开，再将嘴巴凑上前去，还以耳语：“小黑爷喜欢这味道不？”

易枝芽摇头，差点将耳朵甩飞：“不喜欢。”

“不喜欢就对了。”

“你喜欢女款金不换吗？”

“不喜欢。”

“那你还好啊兄弟。”

帐内。七戈八鹫同声说：“以茶代酒，敬金哥一杯。”

女款金不换说：“何不直接上酒呢？今晚喝真酒。”

水七戈再施礼：“金哥豪情万丈，今晚必须喝真酒。”

帐外。润甲耳语：“就抓娘娘腔，他有可能就是水晶宫宫主。”

易枝芽摩拳擦掌：“十三个对四个，先围殴一顿再抓。上。”

“小黑爷急切了。待娘娘腔回个人营帐再抓不迟，十三个弄一个，别说是活抓，一下闷死在被窝里都有可能。”

“高，还是灵魔高。”

一人一魔正打着如意算盘呢，女款金不换突然翩跹而起：

“有客来访。”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