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发生在氟利昂使用几十年后。
而在这个世界……这个“错误”竟然持续了一百多年?
这意味着什么?
杨教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当技术人员手动恢复这些被剔除的‘异常’数据,并将它们与后续直到今天的数据连贯起来分析时……
他们看到的,是一条触目惊心的、持续下滑的曲线。
南极上空的‘臭氧洞’现象,很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出现苗头,
并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缓慢而持续地扩大、加深,同时全球其他地区的臭氧浓度也在同步衰减。
只是这个过程被‘合理’的数据处理方式给完美地掩盖了起来。”
“天文台高层彻底慌了。
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想象,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问题。
当天,这份初步分析报告就被以最高紧急级别,层层上报,直至……上达天听。”
雨宫瞳屏住了呼吸。
陈礼也睁开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女皇)得知此事后,也是大惊。”
杨教授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提及皇室也需格外谨慎,
“她立刻召集了内阁紧急会议,并亲自下令,通过外交渠道,秘密联络全球主要国家的气象和空间机构,请求协调资源,共享最核心的臭氧层监测原始数据,进行联合核对。
我们必须知道,这仅仅是我国的观测偏差,还是……全球性的现实。”
接下来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
雨宫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杨教授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份疲惫已经化为了某种近乎虚无的悲哀:
“联合核对的结果……就在昨天下午汇总完成。
令人绝望的是,数据不会说谎。
全球各大机构提供的、未经‘合理化’处理的原始数据显示……臭氧层,早已千疮百孔。
南极上空的空洞面积和深度远超我们最坏的估计,
北极情况稍好但也极度稀薄,中低纬度人类主要聚居区的上空,臭氧浓度……
平均已经下降到不足理论安全值的三分之一,
某些区域甚至在特定季节会短暂接近‘功能性缺失’。”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最后的结论:
“我们现在头顶上的,可能……真的只剩下如纸般薄弱,甚至在某些地方已经出现‘破洞’的一层臭氧了。
它还在,但它的保护能力,已经微弱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紫外线,尤其是对生命杀伤力最强的部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穿透下来,而且……这种穿透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只是我们基于被修饰过的数据,毫无察觉。”
“雨宫教授,”杨教授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一次……你又猜对了。
不,不是猜,你是基于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洞察力,直接指出了皇帝的新衣下赤裸的真相。
现在,最高层紧急成立的专家组正在全力寻找原因——为什么臭氧层会衰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是哪种或哪些我们尚未认知的化学物质或物理过程,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摧毁了它?
但是……”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但是,即便找到了原因,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破坏已经造成,并且积累到了近乎不可逆的程度。
我们失去的,是花了地球数十亿年才形成的、保护碳基生命的最关键屏障之一。
而重建它……以人类现有的科技,可能需要成百上千年,甚至更久。
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很可能要面对一个……再也没有可靠‘天空之盾’的世界了。”
通话到了这里,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雨宫瞳呆呆地拿着手机,指尖冰凉。
陈礼搂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杨教授描述的那个“如纸般薄弱”的天空,仿佛瞬间压了下来,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杨教授才重新调整了语气,那悲哀依旧,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肃然:
“雨宫教授,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的……关键预警作用,以及你在相关领域展现出的非凡能力。
上面已经注意到了你。
相信在未来一两天内,就会有官方的、保密级别很高的人员与你正式接触。
你的知识和……‘直觉’,在未来应对这场全球性危机的研究和决策中,可能会被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感:
“相信不久……我们又能共事了。
只是这次,我们要面对的课题,恐怕比‘双缝干涉’或‘铅污染’要沉重亿万倍。
保重,雨宫教授。
也请……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在死寂的起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雨宫瞳缓缓放下手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转头看向陈礼,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礼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自己的心脏也如同浸在冰水里,杨教授的话证实了他最深的恐惧,甚至比那更糟——
不是即将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一个多世纪,人类却在甜美的无知中,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两个相拥的年轻人,以及即将知晓这一切的雨宫家其他人,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天,真的已经“破”了。
而漫长的、没有可靠庇护的“冬天”,或许早已悄然开始,只是人们刚刚感觉到第一缕刺骨的寒意。
“……礼君。”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雨宫瞳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意,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们……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未曾落下的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惶惑。
“杨教授说的……都是真的,对吗?头顶上的保护……真的快没了?难道以后……以后真的只能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了吗?
那天我在餐桌上说的所谓预知梦中的场景,真的会成为现实,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