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跪俯在地,忍着摧心折肝的悲痛,用那柄刀,刨挖坚硬冰冷的泥土。
一下一下,泥土混合着未干的血迹,沾满手指。
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就那样执拗地刨挖着。
身后响起脚步声,也浑然未觉。
长老看着这情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挥弟子们默默收拾一地狼藉。
待深坑挖好,李慕白抱起石猛,轻轻放入。
然后,开始填土。
一捧,又一捧。
直到泥土将沈坑填平,垒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
没有墓碑,也无墓志。
李慕白对着土丘深深一揖,良久,方才直起身。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李师侄……”长老上前,声音低沉地道,“节哀。石猛小友义薄云天,壮烈殉道,我等感佩。只是,眼下需向前看。宗主方才传讯,请你过去一叙。”
李慕白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土丘,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的深处,然后转身,跟着长老离去。
单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十分孤寂……
……
……
陆明轩临时下榻的别院中。
除陆明轩外,还有两位宗门长老在座。见李慕白进来,三人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慕白,坐。”陆明轩指了指下首椅子,道,“昨夜之事,宗门无能,未能护你们周全……”
李慕白拱手道:“宗主言重了,是弟子等连累宗门。”
“萧家如此肆无忌惮,在天都山内行此龌龊之事,分明未将我青云宗放在眼里!”一位长老忍不住道,“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萧家势大,背后更有羽化神朝。昨夜天机阁主虽出面制止,却也未深究萧家之责,其中意味,不言自明。我青云宗……”陆明轩苦笑着摇头,道,“就更无力与之抗衡。”
他看向李慕白,眼中带着歉意与无奈:“慕白,你为宗门夺得天骄魁首,立下大功。然则,经此一事,你与萧家已成不死不休之局。萧辰心胸狭窄,萧家睚眦必报。此番未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你继续留在宗门,恐为宗门引来麻烦灾……”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并非宗门无情,而是形势比人强。李慕白若继续留在宗门,只会个宗门带来麻烦。
李慕白缓缓道:“弟子明白。此番前来,亦是向宗主与诸位长老辞行。”
陆明轩与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既有释然,更有愧然与惋惜。
“你……有何打算?”陆明轩问。
“我要去中土神州。”李慕白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厅内一静。
中土神州,强者林立,势力盘根错节,更是萧家与羽化神朝大本营。李慕白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步步杀机。
“你可知中土凶险?”另一位长老问道。
“知道。”李慕白点头道,“但许多事,需往中土方能寻得答案与了断。”
陆明轩长叹一声,道:“你既已决定,宗门……也无法再为你提供更多助力。我会命人给你送一些资源、丹药、典籍,算是宗门对你最后的心意。”
李慕白道:“多谢宗主。”
“此外,”陆明轩沉吟道,“守阁李老……在你前往天都山后,便不知所踪,只在藏书阁你常坐之处留了一枚玉简。我已命人取来。”
他将一枚青蒙蒙玉简递给李慕白。李慕白接过,打开一看。玉简内并无冗言,只有寥寥几句:
“小子,南疆池塘已浅,容不下你这即将化龙之辈。北去中土,小心羽化,留意天机。你母姓林,可往雪城寻一丝线索。路远且阻,自行珍重。——李清风。”
李慕白心神震动。
他心底诸多困惑,本想着此次大会结束,回藏书阁向李老头询问,不想,老头却已离开了藏书阁。想着这些年老头对自己的照顾,不仅心下凄然……
“李老他……”李慕白抬头。
陆明轩摇头道:“李老性情古怪,行事非我等所能揣度。他既留下这些,便是对你的安排。你且收好。”
此时,门外执事来报:“宗主,天机阁有使者到访,指名要见李师侄。”
众人一怔。陆明轩连忙道:“快请。”
来者正是昨日跟随天机阁主的中年男子。他神色平静,对陆明轩等人略一颔首,便看向李慕白,取出一枚戒指和一封密封信函。
“李公子,奉阁主之命,将此二物交予你,算是对苏晓圣女此番下山历练之缘的些许回馈。”他将物品递上,“信函,是苏晓圣女留给你的。”
李慕白接过,戒指入手微温,信函上似还残留一丝极淡的清冷药香。他握紧信函,对使者躬身道:“多谢前辈,代我谢过阁主。”
使者点头道:“阁主还有一言:中土之局,诡谲莫测,望公子坚守本心,慎思笃行。天机阁观星楼,随时欢迎公子前往论道。”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厅内一时无言,气氛沉重。
李慕白将信函小心收好,起身对着陆明轩与两位长老,郑重行一大礼,道:“弟子李慕白,拜别宗主,拜别长老。多年养育、教导之恩,慕白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宗门之恩义。”
“慕白,是宗门愧对于你。此去……”陆明轩起身,亲手扶起他,道,“万事小心。”
李慕白重重点头。
……
……
从别院出来,他再次来到那片废墟,来到那座小小的土丘前。
他在坟前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苏晓的信,轻轻拆开。
信纸素白,字迹清秀工整,却隐见落笔时的微颤:
“李公子亲启:
师命难违,晓即刻须随师尊返阁,闭关静修,期以十载。
昨夜之变,猝不及防……种种事端,晓甚感心痛,未能并肩至终,愧悔难当。
公子身负宿命,道途艰险,此去中土,凶吉未卜。晓别无所赠,唯将新近参悟部分医道心得录于信后,或于公子有所助益。
山高水长,前路珍重。
望他日……江湖再见。
苏晓,留字。”
信末,果然附有密密麻麻的医道注解。
李慕白默默看着,眼前再次浮现苏晓离去时,眼底的悲痛、不舍与无奈。此前去星辉别院见天机阁主之时,天机阁主明明说过,会给苏晓时间,让他们告别,想不到,经此变故,天机阁主就把苏晓带走了,他心底很多话,想要跟苏晓说,都没机会了。
思绪漫开,对苏晓的眷恋,石猛的血仇,潮水般涌上心头。这十余年来,他寄人篱下,看尽冷眼,尝遍炎凉。真正将他放在心上,予他温暖与扶持的人,屈指可数。如今,李清风远走,石猛身死,苏晓也重归那高悬世外的天机阁……仿佛只是一瞬,他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天地之大,此身何寄?一股难以遏制的凄凉,自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石兄,苏姑娘走了,我也要走了。”他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对着土丘,拜了两拜,道,“你的仇,我记得。我的路,也要走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
心口那股滞涩的闷痛,随着这起身的动作,骤然加剧。
“噗——”
一口的鲜血猛地冲上喉头,不受控制地喷溅在面前的草地上。
李慕白身体晃了晃,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天都山,看了一眼翠微苑废墟,看了一眼小小坟茔。
然后,决然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山风吹起他的青衫与黑发,背影在蜿蜒山道上渐渐拉长,融入苍茫夜色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