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说:“你终于来了。”
我没有回答。心跳很重,耳朵嗡嗡响。我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又怕一开口声音会抖。可地上的孩子还在喘,气息越来越弱。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把手按在男孩手腕上,脉搏细得几乎摸不到。指尖发凉,我知道再拖下去他会死。
“先救人。”我对白重说,声音压得很低,“其他事以后再说。”
白重看了我一眼,点头。他蹲下来检查孩子的呼吸,伸手探向颈侧。我也顾不上那个像父亲的人还站在旁边。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画了一个简短的护命阵。血刚落上去,符纸就发烫,贴在男孩心口时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还撑得住。”我说。
白重抬头,“你要用血纹引路?”
“只能这样。”我看着掌心的蛇形印记,“铭文里写的是‘以血为钥’,我不试,没人能试。”
那个身影没动,也没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我站起来,把男孩背起来,对白重说:“送他出去,守在祠堂外。如果有人靠近,别让他们进来。”
白重接过孩子,转身走向通道。我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回头。
那人还在原地。
“你不该进来的。”我说。
“我是来帮你的。”他说。
我没信。但也没时间争辩。我沿着石壁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铭文线上。那些字开始发光,像是感应到了我的血。走到主殿位置时,我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朱砂、铜铃和四张镇位符。
我先把符纸钉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每一张贴下,空气就冷一分。最后我在中央站定,摇响铜铃。
一声。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两声。
墙缝里渗出黑气,像烟一样缠上来。
三声。
我闭眼,双手结印,把灵力从丹田推出,顺着经脉送到指尖。掌心血纹烧起来,疼得我牙关紧咬。我能感觉到那些黑线在动——它们不是随便乱长的,是连着什么。
我睁开眼,咬破右手食指,在额头上画净瞳符。血流进眉心时,视野变了。我看见七道黑影缠在男孩刚才躺过的位置,形状像锁链,一头扎进地下,另一头……指向我。
双生契,一人锁魂,一人为钥。
我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但我必须是最后一个。
我把铜铃放在地上,双手按向地面。灵力顺着掌心冲进去,沿着铭文路线跑了一圈。那些字一个个亮起来,节奏和我的心跳慢慢同步。
突然一阵反冲。
我跪了下来,喉咙发甜,一口血吐在符纸上。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女人的声音:
“违约者……当祭……”
我摇头,用力掐自己手臂。“我不是替身,我是苏婉。”
奶奶说过的话浮出来:“你是苏家的女儿,不是谁的棋子。”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重新结印。这一次,我把灵力调到最稳,一点一点推进。每走一步,就感觉有东西在拉我,想把我拽进记忆里。我不管,只盯着眼前的路。
东南角符纸闪了一下。
我立刻传音:“白重,守住东面!有东西要冲出来!”
外面传来他的回应:“已设障,你继续。”
我点头,继续推。灵力走到中宫位置时,地底轰的一声,裂缝扩大了一寸。黑雾涌出,凝成一个人形,站在供桌前。
还是那个残灵的样子。
“你不该改契。”他说,“九代守约,岂容毁于一旦。”
“这不是守约。”我盯着他,“这是赎罪。你们困住的不只是怨魂,还有活人。那个孩子没犯错,他不该被拖进来。”
“血脉相连,祸福同担。”
“那我就斩断这条脉。”我抬起手,掌心血纹全红,“今天,我不继承契约,我终结它。”
我猛地将灵力压下。
轰!
整个祠堂晃起来。四张镇位符同时燃烧,火是白色的。黑雾尖叫着扭曲,残灵抬手想阻,却被一股力量掀飞。我趁机冲上前,一脚踩在主阵眼上。
脚下传来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咬牙,把全身灵力灌进去。
“第九代终局,非献祭,乃终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黑雾散开,阳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落在地上。符灰飘着,慢慢落下。我站着没动,等了几秒,才敢确认——真的没了。
我转身往外走。
白重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抱着男孩。孩子脸色好了些,眼皮动了动。委托人跪在台阶下,看到我出来,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她哭着说,额头磕在地上,“我等了三天,没人敢来,都说这地方不能碰……只有您来了……”
我扶她起来。“孩子醒了就好。”
她不停流泪,嘴里一直念着谢谢。白重走过来,低声说:“体温回升了,应该没事。”
我看了一眼祠堂里面。供桌上香灰平整,没有异样。墙上铭文暗了下去,像普通刻痕。那只铜铃安静地躺在地上,不再发冷。
我松了口气。
腿一软,差点跪倒。白重扶住我胳膊。“你透支了。”
“我知道。”我靠着他站稳,“但必须做完。”
我们没走。我坐在台阶上休息,委托人守在孩子旁边,时不时摸一下他的脸。阳光照在院子里,尘埃浮着,像是普通的旧宅。
过了很久,孩子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妈……”他小声叫。
女人哭得更厉害,抱紧他不撒手。我看着他们,胸口有点热。这种感觉不像赢,也不像解脱。就是……踏实。
我低头看掌心。血纹颜色淡了些,不再发烫。刚才那一击耗得太多,短时间内不能再用大术法。但我不后悔。
白重坐到我旁边。“你还记得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吗?”
“哪个?”
“那个长得很像你父亲的人。他说‘你终于来了’。”
我沉默。
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我现在不想想他。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来了,我做了该做的事,孩子活了,家回来了。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鸡叫声。村口的小路上,有个老人提着篮子走过,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又低头走了。
生活回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该回去了。”
白重也站起来。他看着我,没说话。
委托人忽然抬头:“您留个名字吧,我以后每年都要供您长生牌位。”
“不用。”我说,“忘了我就行。只要你们好好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
走出院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静静立着,门半开着,阳光照进堂屋。风吹过,檐角一块铁皮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响。
我收回视线,迈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