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院门外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竹筒，没有再往前一步。阳光落在他肩上，照出一层薄灰。他的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没有开门，只走到铁门前，手指搭在门框上。
“你等我，是为解契之事？”我说。
他低头，声音很轻，“非为私事，乃奉师命，送一段失传的‘断阴纹’古法图录。”他说完，把竹筒放在石阶上，退后三步。
我弯腰捡起竹筒，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卷黄纸，展开一角，能看到上面画着细密的纹路，笔法老练，不是普通人能临摹出来的。
“你师父是谁？”我把卷轴收好，抬头问他，“为何选今日送来？”
“青城山隐修一脉。”他说，“听闻你破契时不伤天地元气，故愿共享此法。”
我没说话。
这四个字让我想起昨夜祠堂震动时，我压下的那一掌。我没有引地火反烧，也没有用血祭强行镇压。我只是顺着那股力量往下沉，直到它自己散开。当时白重说了一句：“你终于懂了，制衡比摧毁更难。”
我转身回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符。
这是我亲手画的第一张完整护魂符，边缘有些歪，朱砂也涂得厚薄不均，但它一直没用。我原本打算留着，当作某种纪念。
我把符递给他。
“替我谢过你师父。”我说，“这符虽小，却是我开始走这条路的起点。送他，表心意。”
他接过符，手指抖了一下。然后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我回到院子里，看见那些人还在。他们没散，也没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我把竹筒拿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打开。
“这是刚收到的‘断阴纹’图录。”我说，“我不独藏。谁想看，都可以抄一份。”
空气动了一下。
最先动的是那个中年妇人，她之前送过封印反噬记录。她走上前，指着图上的第三行，“我能拓一份吗？”
“纸笔在桌上。”我说，“随意取用。”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墨盒，开始动手。
接着是那个送丹砂油的年轻人。他主动走过去帮她研墨，动作熟练。
先前送我阴契辨识法的女孩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近。
“苏小姐。”她低声说，“我想问……你在画镇位符的时候，第三指诀为什么要转两圈？我在书上看的都是转一圈。”
我伸手示范了一遍。
“因为那次我面对的是活人怨念，不是死灵。”我说，“活人的执念会反弹，转第二圈是为了卸力。如果你只转一圈，反冲会直接打回识海。”
她睁大眼睛，连忙掏出本子记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插话：“那你是不是每次施法都要先判怨体来源？”
“必须的。”我说，“不同来源，用不同法。错一步，就会被拖进去。”
他们开始讨论起来。
有人说起自己曾经误判过一次，结果三天说不出话；有人说他见过用替身术转移反噬的，但那人最后疯了；还有人提到北方某个村子，全家立血契求平安，结果整村人都变成了哑巴。
我听着，一句句记住。
没有人再说“你多厉害”这种话。他们只是在讲自己的事，在找答案。
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走到我面前。他三十岁左右，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袖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
“苏小姐。”他说，“若你以后接大案，我愿出资协办，共结善缘。”
我看他。
“你做过几桩实案？”我问。
他一顿。
“三年来接手七起委托。”他说，“都已解决。”
“救过几人性命？”
他又顿住。
“有四人……成功脱困。”他说。
“脱困和救命不一样。”我说，“前者是你让他们逃了，后者是你把他们从死里拉回来。你说的四人，是哪一种？”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钱不是问题，诚心才是。如果你想同行，下次有小案，你可以跟队走一趟。先看，再做。不急。”
他脸红了，低头说了声“是”，退到一边。
没人笑他。
其他人反而更安静了些。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认可。
太阳偏西了。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那个抄录图录的妇人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年轻人把砚台擦干净背在肩上，女孩临走前又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
他们一个个离开，脚步轻快。
到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白重。
他一直坐在屋檐下煮茶，水开了就倒一杯，没人喝，他就放着。现在茶壶空了，他起身准备进屋。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把一件外衣披在我肩上。
我没动。
衣服还有点温热，是他一直放在腿上捂着的。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他说。
“因为他们是真的想学。”我说，“不是来讨好，也不是来试探。”
他点头，“你以前总怕说错话，怕别人觉得你不够格。现在不怕了。”
“我还是怕。”我说，“但我更怕他们因为不懂，白白送命。”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我望着空荡的院门，手还搭在石桌边缘。
那卷“断阴纹”图录摊开在桌上，风吹起一角。纸上有一处标记，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纹可通地下三界，慎用。”
我盯着那行字。
指尖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痛，也不是发麻，就是突然动了。
我低头看手。
掌心血纹没有发热，皮肤表面也看不出异常。但刚才那一瞬，我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它一下。
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敲门。
白重察觉到我的停顿。
“怎么了？”他问。
我摇头。
“没事。”我说，“可能风大了。”
我没有告诉他，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口井，井壁刻满蛇形符文，水面上浮着一张脸。
那是我父亲的脸。
但他已经死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