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石桌旁,风把“断阴纹”图录掀开的一角又吹落了。手指还搭在纸面上,掌心血纹的位置有一点发空,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力气。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太清楚——井壁的符文、浮在水上的脸,不是幻觉。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场,火葬场的单子是我亲手签的,他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但我没动声色。
白重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手把图录收进竹筒,盖上盖子。
“你记下来。”他说。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从第一次战斗开始就是这样,他不追问,也不安慰,只等我把东西理出来。我把竹筒放进屋里抽屉,拿出灵力记录册。纸页已经翻得发毛,边角卷起,上面记满了三个月来的异常波动。
我写下第一条:掌心血纹跳动一次,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七分,持续约两秒。
第二条:识海深处有轻微震感,类似远处打雷,但身体无反应。
第三条:院门外三丈处空气扭曲半息,方向偏东南,与上次信号塔区的频率一致。
写完后我把笔放下。白重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安神香。他平时不用这东西,只有在需要压制某种残留气息时才会拿出来。
“他们没走远。”我说。
他点头。“你在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系统。”
我抬头看他。
“就像蜘蛛织网,断了一根丝不会停,只会补。”他说,“他们在测试你的反应阈值。”
我想起纺织厂那晚魏临川说的话:“谁再质疑你就是质疑我。”当时我以为那是服软,现在想来更像是传递信息。那个录音机、那些匿名信、守界会的车……都不是偶然。有人一直在观察我面对压力时的选择方式。
“下一步不会是试探。”我说,“是引。”
“所以你要比他们快一步。”他把香插进供桌前的铜炉,终于点了火。
烟升起来的时候,我摊开了地图。墙上挂着一张旧城区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七个点。每一个都是近三个月发生过灵异事件的地方。我拿尺子连起来,七点围成一个不规则圆环,中心正好是我们现在住的这片老居民区。
“这不是随机分布。”我说,“他们在画圈。”
白重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最北端那个标记上。“这个地点,是你第一次用声音破阵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对。那是第125章的事。我们刚从黑衣人阵法里逃出来,我靠声波震荡打断对方节奏。那一战之后,我的灵力结构变了。
他又移向另一个点。“这里是祠堂封印松动的位置。”
再下一个。“你破断命契那天,村口茶摊的人议论你。”
七个点,全和我有关。
“他们不是在找机会攻击。”我说,“是在复盘我的每一次出手。”
白重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在桌上摆出三个方位。左边代表潜入,右边代表干扰,中间是主攻方向。
“可能来袭的方式有三种。”他说,“第一种,魂引傀儡。找一个活人做容器,让他接近你,趁你不备时引爆内藏符阵。”
我想到昨天送补灵散的男人。他递药时手很稳,眼神也正,但我记得他进门前三步突然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第二种,地脉反噬。”白重继续说,“利用地下灵流制造虚假怨念,让你误判形势,主动触发术法消耗灵力。”
我想起井底石室里的铭文线。那些纹路和我掌心血纹能共鸣,如果有人提前在居所周围埋下同源刻痕,只要一点引子就能让我体内灵力失控。
“第三种最危险。”他说,“梦境侵袭。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停了几秒。
不好。每次闭眼都会梦见那口井。水面上漂着头发,底下有手往上抓。我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们会选你神识最弱的时候进来。”他说,“一旦失守,轻则记忆错乱,重则被替换意识。”
我不由自主摸了摸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八岁那年家里出事时留下的。那时候我还不会用灵力,只能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
“我们现在就开始布防。”我说。
白重点头。“外围放巡影符阵,二十四小时轮转,任何陌生灵压靠近都会触发预警。”
我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叠黄纸。朱砂早就备好,笔也洗过了。我开始画符,每一笔都压着呼吸节奏。画完九张后贴在院子四角和屋顶檐角。
“第二层,识心镜纹。”他说,“结界里加一层反照机制,能识别伪装类灵体。”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铜镜,背面刻着螺旋纹。这是奶奶留给我的东西,以前一直不敢用,怕照出不该看的东西。现在我把它挂在门楣中央,用红线固定。
“最后一道,你自己。”他说,“每天晨昏各一次清修,不准断。”
我坐在院中蒲团上,闭眼调息。刚运转灵力,就感觉丹田处有点滞涩。上次战斗的反噬还没完全消掉,经脉里还有些残余黑气。我按《灵枢引息诀》的方法,慢慢引导气流归入主脉。
练到第三转时,左肩突然一沉。
我睁开眼。白重已经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背上,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脊椎往下压,帮我稳住灵流。
“别硬撑。”他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血纹微微发烫,但不再跳动。刚才那一下不是攻击,是探测。有人在试我能不能接住。
“明天开始,我要加练应激反应。”我说,“不能每次都靠你补位。”
“可以。”他说,“但先要把基础稳住。”
我点点头,重新闭眼。这一回我走得很深,一直探到识海底部。那里有一条细线,黑色的,像虫子一样贴在记忆层上。我用灵力轻轻碰它,它立刻缩了一下。
不是我的。
我把它圈住,没动。现在还不是处理的时候。要是贸然切断,反而会暴露我已经发现它。
收功后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白重递来一杯热水,我没接,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
“你会累。”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他们不会等我恢复。”
他看着我,眼神没变。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不说多余的话,也不逼我做什么决定。但他总在我做出选择前,把所有路都铺好。
我回到屋里,把地图收进铁盒,锁进柜子底层。记录册放在床头,笔摆在右边,随时能写。手机调成静音,但没关机。如果有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看到。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照出院子里的影子。巡影符在风里轻轻晃,颜色没变,说明目前安全。
我坐回蒲团,开始第二次冥想。
这一次我放得很慢,一寸寸检查体内经脉。哪里不通,就在哪里多留一秒。遇到阻塞就绕行,不强冲。我要让灵力变成习惯性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
练到第七转时,指尖突然抽了一下。
我停下。
不是痛,也不是麻,就是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和下午那次一样。
白重抬起头。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两次相同的反应,间隔不到三小时,目标明确指向我的神经系统。
我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一点发青,像是冻伤,可屋里并不冷。
白重走过来,蹲下来看我的手。
“他们找到接口了。”他说。
我抬起脸。“多久能切断?”
“要看他们埋得多深。”他伸手按住我腕脉,“今晚别再运功。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趟药材铺,换一批新的凝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