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晚提前查好了日落时间。傍晚六点四十分,她再次来到那栋老旧的红砖宿舍楼下。
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淡蓝,西边天际已经开始晕染开淡淡的橘红。她戴了顶渔夫帽,压低帽檐,手里拿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作掩护,在不远处的小公园长椅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栋楼。
她在等。等姜晚说的“晚霞”。
也许那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也许“晚霞”指代某个具体的地方或事物。但她想赌一把,赌它在最直白的意义上——黄昏时分的光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天的橘红越来越浓,渐渐渲染成瑰丽的绯红、金红,大片大片的云彩被镶上耀眼的金边。晚霞,如约而至。
整个宿舍区都笼罩在这片绚烂又短暂的光辉里。老旧的红色砖墙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斑驳的痕迹在逆光中显得柔和。院子里的老树伸展着枝桠,在墙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林晚站起身,拎着购物袋,像寻常住户一样,自然地走向那栋楼。在楼下,她停下脚步,抬头,目光顺着那金色的光线,一寸寸扫过楼面。
姜晚的阁楼在这栋楼的六楼,朝向西北。此刻,西斜的落日余晖,正好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打在六楼那一片墙壁和窗户上。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六楼中间那个单元,靠近楼梯间的外墙上,大约齐眉高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似乎和周围的墙面略有不同。不仔细看很难察觉,但在此刻低角度的、金色的晚霞光照下,那小块区域的阴影轮廓,隐约形成了一个规则的、长方形的凹陷。
像是一个被水泥粗糙封堵过的……洞口?或者,一个原本嵌在墙里的、小盒子的痕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会是那里吗?
楼道门正好有人出来,她顺势跟了进去。快步上楼,来到六楼。
楼道里很安静。夕阳的余光从楼梯间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几块亮斑。她走到中间那个单元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然后,她转身,面向楼梯间和外墙交界的那面墙。就是刚才在楼下看到有异常的那个位置。
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发黄起皮。在齐眉高的地方,确实有一块巴掌大小、颜色略深、边缘不太规则的区域。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比周围的墙面要粗糙一些,像是后来修补过,但涂料颜色没有完全调对。
是这里吗?姜晚说的“老地方”?“钥匙在晚霞里”——难道是说,在晚霞的光线下,才能看到这个被隐藏的锁眼,或者痕迹?
可是,这面墙是实心的,那个长方形的痕迹也很浅,不像是能打开的门或抽屉。而且,就算原来有什么,现在也被封死了。
也许,是她想错了?“晚霞”并非指光线,而是某个地名或代称。
她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痕迹下方,靠近墙根的位置。
那里,墙脚线的瓷砖有一块碎裂了,缺了一个小角。而在那个缺口里面,墙角与地面的夹缝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的金属反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蹲下身,凑近去看。
墙角很暗,积着灰尘。但在那个瓷砖缺口后面,靠近水泥地基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很小的、嵌入式的金属构件。因为角度和灰尘的关系,平时根本看不见。只有此刻,晚霞的金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掠过那个缺口,才让那一点金属的微光,如同黑暗中转瞬即逝的萤火,被她捕捉到。
她用手指,小心地探进瓷砖缺口,拨开灰尘和蛛网。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坚硬的、带着规则齿孔的东西。
是一个嵌在墙体内的、非常小的、老式的锁芯!锁眼朝上,被灰尘和墙角的阴影完美地掩盖着。如果不是此刻这束特定的、转瞬即逝的晚霞光芒,如果不是她蹲在这个角度,绝对不可能发现!
姜晚说的“钥匙在晚霞里”,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提示——只有在晚霞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才能看到这个隐藏的、近乎不可能被发现的锁眼!而能打开它的钥匙,就“在晚霞里”——指向那个在晚霞中显现的秘密入口!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有些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从糖盒里找到的、生锈的小巧黄铜钥匙。钥匙很小,和这个隐藏的锁芯尺寸看起来……似乎吻合。
她将钥匙对准那个积满灰尘的锁孔,屏住呼吸,轻轻插了进去。
有点紧,因为锈蚀和灰尘。她不敢用力,小心地尝试转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楼道里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
嵌在墙里的那个小锁芯,似乎……松动了?
但墙并没有打开。锁芯只是弹开了一点点,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
紧接着,她听到旁边那面刚才发现修补痕迹的墙壁内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轻微的“咔”声。像是某种卡榫被释放的声音。
她立刻站起来,看向那块颜色略深的墙面。
墙壁……没有变化。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沉闷的响声,肯定来自墙体内部。
她犹豫着,伸出手,试探性地按向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用力。
没有反应。
她又试着向旁边推,向各个方向用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机关年久失修时,她手下那块墙面,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松动感!
不是整块墙移动,而是……那块颜色略深的、巴掌大小的方形区域,似乎是一个极其纤薄的、嵌在墙里的盖板?刚才锁芯弹开,释放了固定它的卡榫?
她用手指抠住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用尽全力,向自己的方向扳动。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灰尘簌簌落下的轻响。那块薄薄的、看起来像是粗糙修补过的墙皮盖板,竟然被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撬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空的!墙是空心的!这块盖板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嵌入墙体的暗格!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加大力道,终于将那块只有几毫米厚、伪装成墙皮的金属盖板完全撬开。
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十厘米深的方形暗格,出现在墙壁里。暗格内壁是粗糙的水泥,底部积着厚厚的灰尘。
而在灰尘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的、带扣的日记本。比之前在阁楼木箱里看到的那些笔记本要小,要厚实。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
林晚伸出手,指尖微颤,拂去封面上的积灰,将那个日记本拿了出来。
很沉。不是纸张的沉,是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打开扣子,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姜晚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墨水颜色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
“如果我死了,真相在这里。”
日期,是五年前,姜晚出事前一周。
林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拿着日记本的手,冰凉。
真相?什么真相?关于她死亡的真相?关于苏清河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晚霞的光芒正在迅速褪去,楼道里暗了下来。暗格隐藏在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刚刚被撬开的坟墓入口。
她不敢在这里久留,更不敢在这里翻开这本日记。她迅速将日记本塞进随身带来的购物袋底层,用买来的几包零食盖住。然后,她试着将那块金属盖板按回原处。盖板卡回去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似乎内部的卡榫又扣上了。从外面看,依旧是那块粗糙的修补痕迹,毫无破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重归沉寂的墙角锁眼,它再次隐没在黑暗和灰尘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转身,快步下楼。走出楼道时,最后一线晚霞的余晖正好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
街道上华灯初上。林晚拎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匆匆,心跳如鼓。购物袋里那个硬壳日记本的存在感,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神经。
姜晚留下的“真相”,就在她手里。
苏清河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吗?他给她阁楼的钥匙,是想引导她找到这里,看到这个“真相”?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姜晚还留下了这个东西?
那个黑衣男人,和这个“真相”有关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冲撞。但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锁好门,看看这本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
也许,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纠缠,答案就在这几页纸之间。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想要立刻逃离这片被晚霞和秘密笼罩的街区,躲回那间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