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于见面了。”
苏清河的声音不高,落在寂静奢华的书房里,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林晚紧绷的神经上。壁炉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温度。
林晚僵在原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都撞得生疼。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但更深处,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愤怒和绝望,也在悄然滋生。
他什么都知道。一直都知道。看着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她恐惧,看着她被陈薇威胁,看着她发现“姜晚”……然后,在她最慌乱无措的时候,用最在乎的人,将她逼到面前。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压抑的颤抖。
苏清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缓步走到书桌后的高背皮椅前,坐下。身体微微后仰,手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那姿态,从容,掌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
林晚没动。她不想坐,那会让她感觉自己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苏清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抗拒,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很聪明,也很执着。比我想象的,找到的更多。”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姜晚……她还活着。”林晚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是你把她关起来的。五年。”
苏清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眉骨处那道浅疤,在火光下微微动了动。“她还‘活’着吗?”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一个只剩下一具空壳,记忆支离破碎,连自己是谁都时常混淆的人,算活着吗?”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林晚心上。她想起图书馆后门那个眼神空洞、语无伦次的女人。
“是你造成的!”林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指控,“你当年没有杀她,但比杀了她更残忍!你把她囚禁起来,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就因为她知道了你的秘密,怀了你的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苏清河的眼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深的、沉痛的东西,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更苍白了些。
“秘密?”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啊,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姜晚有,我有,陈薇有,甚至……你也有,不是吗,林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灵魂深处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系统,和那段匪夷所思的经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秘密’,就是你把我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苏清河不置可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目光紧逼着她:“让我们来谈谈条件吧,林晚。你今晚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谈条件吗?”
终于进入正题了。林晚握紧了藏在袖子里、贴着皮肤的战术笔,冰凉的金属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什么条件?”她问。
“第一,关于姜晚还活着这件事,以及你看到、猜到的一切,永远闭嘴。烂在肚子里。”苏清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你弟弟,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包括陈薇拿走的日记,你就当从未见过。”
“我可以做到。”林晚立刻回答,这是她本来就打算做的,“只要你保证我和我弟弟的安全,不再打扰我们,我立刻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出现。”
“离开?”苏清河轻轻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林晚,你觉得,知道了这么多之后,我还能让你……‘离开’吗?”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灭口?”
“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麻烦的手段。”苏清河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商务决策,“尤其是,杀一个刚刚经历严重车祸、社会关系简单,却突然失踪的年轻女性,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你弟弟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喜欢处理后续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所以,我给你第二个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来。”苏清河吐出三个字,清晰无比,“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林晚的呼吸一滞。“留下来?什么意思?继续被你监视?囚禁?像你对姜晚那样?”
“不。”苏清河否认得很快,“你和姜晚不一样。她知道的‘秘密’,是致命的,关于过去,关于……某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而你知道的,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控。只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很简单。继续做你的‘林晚’。回你那个出租屋,照顾你弟弟,过你原来的生活。但从此以后,你的生活,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会给你安排一份轻松、收入不错的工作,离你弟弟的学校不远。你定期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接触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这座城市,不能试图联系任何与姜晚、陈薇,或者过去那些事相关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弟弟绝对的安全,衣食无忧。那笔‘安家费’,你可以随意使用。而且,我承诺,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在你们身上。比如,像今晚那个可怜女孩一样的‘意外’。”
他提到了那个穿浅蓝色卫衣的女孩!果然是他!或者是他指使人干的!
林晚感到一阵恶心和寒意。“那个女孩……是你杀的?”
苏清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说了,杀人很麻烦。她的死,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瓦斯泄漏,老旧电路短路……谁能想到呢?就像五年前,谁能想到姜晚会‘跳楼’一样。”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他在暗示,也在警告。他能制造“意外”,让任何知道太多的人“合理”消失。
“如果……我拒绝呢?”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清河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掌控一切的姿态。“那我会很遗憾。你弟弟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未来可期。你也不希望他因为姐姐的‘固执’和‘好奇心’,而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吧?比如,实验室事故?或者,见义勇为时遇到的持刀歹徒?”
赤裸裸的威胁。用林阳的性命和安全。
林晚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没有选择。拒绝,林阳会死,她也活不了。接受,成为苏清河监控下的囚徒,失去自由,但至少能活着,能保住林阳。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试图拖延。
“你没有时间。”苏清河斩钉截铁,“现在,给我答案。留下,按我的规则活。或者,带着你那些不该知道的秘密,和你弟弟一起,承担后果。”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书房一侧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块,露出一面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亮起,分割成数个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正是市中心那家24小时麦当劳的二楼角落。林阳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正不安地看着手机,不时抬头望向门口方向。
另一个画面,是她出租屋楼下的街道。第三个画面,是林阳学校门口。第四个……是她刚刚离开的师大老图书馆后门,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
他在向她展示他的掌控力。无处不在的眼睛。她和林阳,无所遁形。
林晚看着屏幕上弟弟焦虑不安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有的选吗?”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认命。
苏清河关掉了屏幕,墙壁恢复原状。“聪明人总是知道怎么选。”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她。
“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一份在苏氏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人事档案,职位是总裁行政助理,工作清闲,薪酬丰厚,地点就在你弟弟学校附近。明天上午九点,去人事部报道。里面还有一张新的电话卡,以后用这个号码。你原来的号码,会‘意外’丢失。”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补充道:“每周五下午五点,我会让司机去接你,来这里‘汇报’一周情况。没有紧急事情,不要主动联系我。你的任务,就是安分地活着,扮演好你的新角色,照顾好你弟弟。其他的,不要问,不要看,不要想。”
林晚接过那个文件夹,指尖冰凉。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有千钧重,锁住了她未来的人生。
“现在,你可以走了。司机在楼下,会送你回你该回的地方。”苏清河转过身,重新面向落地窗,背对着她,下了逐客令,“记住你的选择,林晚。也记住,违反规则的代价。”
林晚拿着文件夹,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河,你晚上……睡得着吗?”
身后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几秒后,苏清河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习惯了。”
林晚拉开门,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和那跳动的、虚假的炉火。
西装男人沉默地引着她下楼,送她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别墅。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属于富人区的寂静夜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认命后的空洞。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自由的林晚。她是苏清河监控下的囚徒,用自由和沉默,换取自己和弟弟苟延残喘的“安全”。
车子汇入城市的主干道,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这座繁华的城市,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
而她,刚刚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阳发来的信息:“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怕。”
林晚看着那条信息,眼眶终于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马上就到。别怕,阳阳,姐姐在。”
发完信息,她闭上眼,将涌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垮。为了林阳,她必须撑下去。在这个由苏清河制定规则的、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