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占据了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其中三层。林晚的新“职位”——总裁行政助理,办公室在最高层,紧邻着总裁办公室。说是助理,其实更像一个摆设。她的直属上司,那位姓王的总裁,一个月也未必来公司几次。她的日常工作,仅限于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流转,安排一下无关痛痒的会面,接听几个几乎永远不会打进来的特定电话。
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办公桌崭新,配备着最新的电脑和电话。一切都舒适、体面,无可挑剔。可林晚坐在那张柔软的皮质转椅上,却感觉像坐在一个透明玻璃制成的牢房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声的注视。
同事们对她客气而疏离。他们大概知道她是“空降”的,背景神秘,但没人多问。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明哲保身是首要法则。偶尔有探究的目光掠过,也很快移开。
她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处理那些简单到近乎无聊的工作。午餐在公司食堂解决,或者去楼下便利店买份三明治。她不再去那家师范大学附近的老宿舍楼,不再搜索任何与姜晚、苏清河、陈薇相关的信息。她甚至不再去那家能看见林阳学校门口的咖啡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平静,顺从,乏味。
每周五下午五点,一辆黑色的轿车会准时停在公司楼下。司机永远是那个面容冷峻、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会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入那个守卫森严的别墅区,停在苏清河的书房门外。
汇报通常是简短而枯燥的。她简述一周的行踪,见过哪些人(大多是同事和房东),处理过哪些“工作”。苏清河通常只是听着,很少提问,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一种倦怠的苍白,眼神深不见底,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仿佛她的存在和汇报,只是另一件需要处理的、无关紧要的公务。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姜晚,没有提起过陈薇,没有提起过那本日记,也没有提起过那个死去的女孩。仿佛那些血腥、黑暗的过去,从未存在过。他把她纳入掌控,然后就将她搁置在一旁,像一个暂时用不上、但也不能丢掉的工具。
只有一次,在她汇报完准备离开时,苏清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弟弟,最近怎么样?”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微微收紧。“他很好。学习很用功,最近在准备一个竞赛。”
苏清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实性,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那次之后,林晚更加小心。她每周和林阳的通话、见面,都尽量表现得轻松平常,绝口不提自己的处境,也反复叮嘱林阳注意安全,不要晚归,不要和陌生人搭话。林阳虽然觉得姐姐自从车祸恢复后变得有些过于紧张和沉默,但只当是后遗症,加上她新工作可能压力大,除了更听话、更努力念书想早点毕业挣钱让姐姐轻松些之外,也并未深究。
日子在一种绷紧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胸口的伤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记。噩梦的频率减少了,但并未消失。偶尔,她会在深夜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躺在苏宅那个永远拉不开窗帘的房间里,或者站在图书馆后门那片冰冷的黑暗中,面对姜晚空洞的眼神。
那把生锈的小钥匙,被她用胶带粘在了出租屋卫生间吊顶的一块活动板背面。那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黄铜大门钥匙,则被她沉进了小区后面那条浑浊的景观河底。她试图切断与过去的所有有形联系,假装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可有些印记,是切不断的。
比如,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一切与“晚”字相关的东西。晚霞,夜晚,晚报……甚至听到类似“wan”的发音,心头都会掠过一丝寒意。
比如,她再也不敢看任何高楼的天台边缘。
比如,她对穿着深色衣服、气质冷峻的男人,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警惕。
她成了苏清河笼子里的一只鸟。锦衣玉食,安全无虞,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飞翔的可能,和仰望真正天空的权利。
她学会了在汇报时垂下眼睑,不与苏清河的目光直接接触。学会了用最简练、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描述自己的一周。学会了在他面前,收敛起所有真实的情绪,只留下一张平静、顺从、近乎麻木的面具。
有时,她会想,姜晚被囚禁的那五年,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不,也许更糟。姜晚遭受的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而她,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正常人的生活。
可这种“正常”,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精致的折磨?时刻生活在监视下,知道自己和至亲的性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这种无处不在的、缓慢的窒息感,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消磨着人的意志。
一天下午,她正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说有一位姓陈的女士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她。
姓陈?林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陈薇?
“请她上来吧。”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该来的,总会来。
几分钟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薇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拎着最新款的手袋。比起上次在出租屋里的样子,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的距离感。她扫了一眼林晚这间宽敞却冰冷的办公室,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像是在嘲讽这“恩赐”的廉价。
“陈小姐,请坐。”林晚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陈薇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来,苏清河对你不错。这份工作,还满意吗?”
“苏总安排的工作,我很感激。”林晚公式化地回答。
“感激?”陈薇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林晚,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用演戏。你知道这是什么,我也知道。一个更漂亮点的笼子而已。”
林晚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来,是想提醒你,”陈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记住你的本分。你只是他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小玩意儿,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也别以为,知道了点过去的事情,就有了什么筹码。那些东西,在我手里。而你,”她的目光扫过林晚苍白平静的脸,“你唯一的用处,就是听话,安静。别给我,也别给苏清河,添任何麻烦。否则……”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陈小姐放心,”林晚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会做好苏总交代的工作,不会过问任何不该问的事情。”
陈薇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不满,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无趣。
“最好如此。”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皱,“对了,听说你弟弟很优秀?在XX大学?真是前途无量。可要好好珍惜啊。”
又是拿林阳威胁。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谢谢陈小姐关心。”
陈薇似乎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转身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飘了过来:
“有时候,知道得少,活得久。姜晚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晚站在原地,许久没动。陈薇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知道得太多了。无论是关于姜晚,关于苏清河,还是关于陈薇自己。所以,她才被关进这个笼子,用自由换取暂时的“安全”。而这份“安全”,随时可能因为某些人的一念之差,或者局势的变化,而化为乌有。
姜晚当年,是不是也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落得那般下场?
那本日记,那些“证据”,究竟有多大威力,能让苏清河和陈薇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手上沾血?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去探究。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看向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笼中鸟,即使拥有再华丽的羽翼,再充足的食物,也永远失去了天空。
而她的天空,早在那个雨夜,在见到“姜晚”的那一刻,在看到苏清河冰冷眼神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崩塌、封死了。
余生,或许都将在这种绷紧的、虚假的平静中度过。直到某一天,笼子被打开,或者……被彻底摧毁。
她闭上眼,将喉头涌上的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想。只能活着。
为了林阳,也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重获自由的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