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深处藏着片禁地,当地人唤作“黑林”。那里古木参天,枝干交错如鬼爪缠结,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即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难穿透林冠,地上积着半尺厚的腐叶,踩上去软黏发沉,还伴着若有若无的腥气。黑林最深处有座阴兵庙,是山民口中的禁忌,老人常说,那庙里供着三具清朝官服干尸,每到月圆夜便会传出女子凄厉的哭声,但凡敢闯入黑林的人,不是在雾里迷路困死,就是被“猫脸婆”索了性命,连尸骨都留不下。
民国十七年秋,三个外乡年轻人背着行囊闯进了长白山,为首的赵野是个猎奇的学生,听说黑林阴兵庙的传说后执意要去探寻,同行的还有擅长野外生存的猎户之子李栓,以及带着相机想拍奇景的女记者苏晚。三人在山脚下的靠山屯落脚,向村民打听黑林的路,却被家家户户拒之门外,唯有守寨的老猎人马伯叹了口气,劝道:“年轻人,别拿命开玩笑,黑林那地方邪性得很,六十多年前就没人敢靠近了。”
马伯说,光绪末年,黑林里曾驻扎过一队清军,领头的是三位品级不低的官员,说是要镇守长白山龙脉。可没过半年,山里就传来枪声和惨叫声,等山民敢靠近时,只看到清军营地血流成河,三具官员尸体穿着完好的官服,直挺挺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脸上还凝着惊恐的神色。山民们不敢怠慢,凑钱盖了座小庙把尸体供奉起来,便是如今的阴兵庙。可自那以后,庙里就开始闹鬼,先是夜里有女子哭,后来有人进山采药误闯庙门,出来后就疯疯癫癫,说看到个脸像猫的老婆子,身边跟着一群眼睛泛绿光的黑猫。
“那猫脸婆专挑活人索命,”马伯的声音压得极低,眼角瞟着窗外的浓雾,“她穿件灰布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盖着块黑布,一掀开就是张布满灰绒毛的猫脸,眼睛是竖瞳,咬起人来比狼还狠。前些年有两个闯关东的汉子不信邪,非要去庙里找宝贝,结果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在黑林边缘捡到他们的干粮袋,里面沾着猫毛和血,还有半块被咬碎的骨头。”
赵野听得愈发兴奋,只当是山民编的瞎话,偷偷拉着李栓和苏晚,趁着天还没黑,顺着马伯无意间提过的山径钻进了黑林。刚进林子时,雾气还不算浓,可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能见度不足三尺,古木的枝干在雾中扭曲变形,像无数伸向天空的鬼手。李栓握紧腰间的猎刀,眉头紧锁:“赵先生,这林子不对劲,罗盘指针一直在转,咱们可能迷路了。”
赵野掏出指南针一看,果然,指针疯狂打转,根本定不住方向。苏晚也有些害怕,紧紧攥着相机,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回去吧,这里太吓人了。”可赵野不甘心,咬咬牙说:“都走到这儿了,再往前找找,说不定很快就到阴兵庙了。”三人硬着头皮往前走,腐叶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嚓”作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偶尔从雾深处传来几声猫叫,起初微弱模糊,渐渐变得尖细绵长,像针一样扎进寂静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雾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腐朽的气息。赵野眼睛一亮:“有香火味,肯定是阴兵庙!”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雾气忽然散开一片,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眼前。庙宇不大,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楣上刻着“阴兵庙”三个褪色的大字,门板腐朽开裂,露出里面漆黑的殿堂,隐约能看到供桌上的黑影。
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庙里,苏晚打开手电筒,光柱缓缓扫过四周,蛛网与灰尘在光里纷飞,墙角堆着腐烂发黑的供品,地上散落着沾着暗褐色污渍的破碎瓷片,陈腐的香火味里,渐渐渗进一丝若有似无的尸气,越往供桌方向走,气味越浓重。供桌位于殿堂中央,三具身着清朝官服的干尸盘腿而坐,头戴顶戴花翎,官服褪色发脆,边角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污渍,领口袖口露着干枯发黑的皮肉,凸起的白骨隐约可见。干尸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如晒干的树皮般布满裂痕,眼睛凹陷成两个深黑孔洞,嘴角却僵硬上扬,透着诡异狞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最中间那具干尸的手指,竟在光柱下微微蜷缩,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灰绿光晕,像是有微弱活气在枯骨里蠕动。
“这就是那三具干尸?”赵野走上前,伸手想摸干尸的官服,却被李栓一把拉住:“别碰!山里的干尸邪性,碰了要出事的。”话音刚落,庙里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从供桌后面传出来,声音凄厉又悲凉,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手电筒的光柱不自觉地晃了晃,照到供桌后面的角落,那里蜷缩着一个黑影,哭声正是从黑影身上传来的。“谁?谁在那里?”赵野壮着胆子大喝一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黑影缓缓抬起头,雾气从门外涌进来,遮住了它的脸,只看到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垂到胸前,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
“是猫脸婆吗?”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躲到李栓身后,手电筒光柱都在发抖。李栓举起猎刀,死死盯着黑影:“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黑影依旧低着头,哭声越来越大,渐渐混进低沉的猫呼噜声,那声音贴着地面蔓延,让人浑身发紧。忽然,一阵阴风从供桌下窜出,卷着腐臭与腥臊味吹散雾气,黑影猛地抬头,脸上黑布被风扯落——那根本不是人脸,布满黏腻的灰黑色短绒毛,像发霉的兽毛般贴在脸上,眼睛又大又圆,竖瞳在光柱下泛着冰冷绿光,湿漉漉的黑褐色鼻子不停抽动,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泛黄的獠牙,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嗒嗒”声砸在地上,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猫脸婆!”李栓大叫一声,挥着猎刀冲了上去。猫脸婆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声音尖得像要划破耳膜,身形陡然扭曲,竟贴着地面窜出数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瞬间绕到了赵野身后。赵野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猫脸婆那带着倒刺的黑色指甲,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冰冷黏腻的绒毛蹭过他的脖颈,腥臊味直冲鼻腔。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赵野回头时,正撞见猫脸婆舔舐指尖血迹的模样,竖瞳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的狞笑更显狰狞。
苏晚吓得尖叫起来,拿起相机砸向猫脸婆,却被猫脸婆一把挥开,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碎裂。李栓见状,挥刀朝着猫脸婆砍去,可猫脸婆身形灵活,左躲右闪,还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猫叫,庙里的黑猫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围着三人打转,眼睛泛着绿光,对着他们龇牙咧嘴。
“快逃!”李栓拉着苏晚,转身就往庙外跑,赵野也紧随其后。可刚跑出庙门,就发现外面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原本熟悉的路全都不见了,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古木,根本分不清方向。猫脸婆的笑声和猫叫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人在雾里疯狂奔跑,可不管跑多久,都离不开这片林子,反而越来越深。赵野的伤口越来越疼,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忽然,他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土坑,坑底全是腐烂的尸骨,还有不少带着猫爪印的布料。“救命!”赵野大喊,可话音刚落,就看到猫脸婆站在坑边,身边围着十几只黑猫,正低头盯着他。
李栓和苏晚想拉赵野上来,却被黑猫死死缠住,那些黑猫的爪子锋利发黑,咬在身上不仅剧痛,还透着刺骨寒意,伤口瞬间红肿发黑,像是中了毒。坑边的猫脸婆缓缓俯身,纵身一跃跳进土坑,落地时四肢微微弯曲,如猫般压低身子,对着赵野发出低沉低吼,涎水滴落在他脸上,腥臊味呛得他呼吸困难。赵野吓得浑身僵硬,连呼救都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猫脸婆的獠牙逼近,“咔嚓”一声脆响,獠牙轻易穿透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猫脸婆的绒毛上,她贪婪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赵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迅速失去力气,眼神渐渐涣散。李栓红了眼,挥刀砍死几只黑猫,拉着苏晚拼命逃窜,可猫脸婆转瞬就追了上来,指尖倒刺一把勾住苏晚的胳膊,瞬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汩汩流淌,苏晚疼得浑身抽搐,伤口处传来阵阵灼烧感,像是有邪祟在啃噬皮肉。
“别管我,你快逃!”苏晚推开李栓,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前推。李栓看着苏晚被猫脸婆拖走,发出绝望的哭声,却只能咬着牙往前跑,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只是送死。他在雾里跑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跑出黑林,瘫倒在靠山屯的村口,浑身是伤,意识模糊。
李栓被马伯救回了家,养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床。他把在黑林里的遭遇告诉了村民,大家都吓得脸色发白,马伯叹了口气:“我说过,那地方邪性,你们偏不听。那猫脸婆其实是当年清军守庙人的妻子,她丈夫跟着三位官员死在了山里,她就守在庙里,天天哭,后来抱着丈夫的尸体饿死在了庙门口,死前还抱着一只黑猫。山里的猫灵附在了她身上,让她成了猫脸鬼,专挑闯入黑林的人索命,说是要给她丈夫和三位官员偿命。”
李栓听得浑身发冷,再也不敢提去黑林的事,伤好后就匆匆离开了靠山屯。黑林阴兵庙的恐怖传说,本以为会随着李栓的离去渐渐淡去,可三年后,一股贪念再次打破了靠山屯的平静——五个村民揣着寻宝的心思,偷偷闯进了那片禁地。领头的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王二柱,他偶然听闻阴兵庙干尸身上藏着值钱的玉佩,便撺掇了同村的刘老根、周桂兰、孙狗子和赵四,备齐了家伙事钻进了黑林。
王二柱等人备足了干粮和武器,还带了糯米和符咒,说是能驱邪。可刚进黑林,他们就迷了路,罗盘失灵,手机也没了信号,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走了一天一夜,食物快吃完了,才终于看到阴兵庙的影子。几人又累又怕,却被贪念驱使着走进了庙里。
庙里的景象和三年前别无二致,三具干尸盘腿坐在供桌上,诡异的哭声从供桌后传来,混着干尸身上的腐臭味,令人作呕。王二柱壮着胆子,掏出符咒贴在最中间那具干尸的额头,符咒刚贴上,就冒起青黑色黑烟,伴随着“滋滋”焦糊味,瞬间烧成灰烬。灰烬落在干尸官服上,竟渗出几滴黑褐色黏液,缓缓顺着衣料纹路滑落。“不好,这干尸邪性!”刘老根吓得往后退,手肘狠狠撞在供桌边缘,供桌发出“吱呀”的摇晃声,最左侧那具干尸的头突然微微转动,黑洞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绿光,手指缓缓张开,指缝间的灰尘簌簌落下,关节处传来“咔咔”的锈蚀声,像是生锈的零件在勉强转动,透着死寂的恐怖。
周桂兰是个迷信的妇人,见状立刻跪下磕头,额头磕得青紫:“仙家饶命,我们不是故意来打扰的,我们马上走!”可王二柱被贪念冲昏了头,全然不顾干尸的异动,伸手就去掰中间那具干尸的手,想取下他腰间的玉佩。指尖刚触到玉佩的冰凉,三具干尸突然同时抬头,眼窝里的绿光暴涨,照亮了整个殿堂,嘴角的狞笑愈发狰狞,身上的官服无风自动,露出下面微微蠕动的干枯皮肉,像是有东西在皮肉下游走。供桌下的阴风陡然加剧,庙里的哭声瞬间扭曲成凄厉尖笑,猫脸婆从阴影里飘了出来,双脚不沾地面,身边的黑猫眼睛泛着凶光,嘴里叼着腐烂碎骨,一步步逼近,腥臊味与尸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恐怖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找死!”猫脸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里混着猫叫与人声,诡异刺耳,身形一闪就冲到了孙狗子面前。孙狗子吓得腿软,转身就跑,却被脚下的黑猫绊倒在地,几只黑猫立刻扑上去,爪子抠进他的脸颊和脖颈,腥甜的血瞬间染红了地面。猫脸婆紧随其后,扑在孙狗子身上,锋利的獠牙直接咬穿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在她的灰布棉袄上,她疯狂地撕咬吞咽,孙狗子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只剩下黑猫啃噬皮肉的“咯吱”声。王二柱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庙外跑,刘老根跑得慢,被猫脸婆一把抓住后背,她尖利的指甲轻易划破棉袄和皮肉,直接勾出一块带血的皮肉,刘老根发出一声惨嚎,鲜血顺着后背流淌,染红了衣衫。
赵四想救刘老根,却被猫脸婆一挥,重重地摔在墙上,吐了一口鲜血。周桂兰吓得疯了一样往前跑,嘴里大喊着“救命”,可跑了没几步,就被黑猫围住,活活咬死在了林子里。王二柱趁着混乱,拼命往前跑,他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的惨叫声和猫叫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雾里。
王二柱跑了整整一天,终于跑出了黑林,可他也疯了,逢人就说自己看到了猫脸婆,说黑猫要咬他,身上的伤口溃烂流脓,没过多久就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死后,靠山屯的村民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正是从阴兵庙干尸身上取下的,玉佩上沾着猫毛和血迹,透着刺骨的寒意。
马伯把玉佩拿回来,带着村民去黑林边缘,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埋了,还烧了不少纸钱,祈祷猫脸婆不要再出来害人。可自那以后,黑林里的哭声越来越频繁,不光是月圆夜,就连寻常夜晚,也能听到女子的哭声和猫叫声从林子里传来,偶尔还有黑影在黑林边缘徘徊,像是在寻找下一个闯入者。
又过了十几年,靠山屯的村民渐渐搬走了,只剩下马伯一个人守在山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搬走,马伯说:“我走了,就没人给那些冤魂烧纸了,万一他们出来祸害别处就不好了。”每年清明,马伯都会带着纸钱和供品,去黑林边缘祭拜,从不靠近阴兵庙半步。
有一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把黑林覆盖得严严实实。马伯像往常一样去黑林边缘烧纸,却看到雪地里有一串奇怪的脚印,一半像人的脚印,一半像猫爪印,从黑林里延伸出来,一直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马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烧完纸就往回走,回到家后,他把门窗紧紧关上,整夜都听到门外有猫叫和女子的哭声,直到天亮才消失。
第二年春天,有人进山采药,无意间摸到马伯家的门,推门而入时,一股浓重的腥臊味与尸气扑面而来。屋内门窗完好无损,马伯却直挺挺靠在门后,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眼睛圆睁,瞳孔放大,仿佛至死都在盯着眼前的恐怖景象——那串半人半猫的脚印主人,终究还是寻到了他。他的脖颈处有两个深深的牙印,黑红色血迹早已干涸,身边散落着不少黏腻的灰黑色短绒毛,窗户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猫爪印,爪印里还嵌着干枯的皮肉,那股诡异气息久久不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靠山屯,更没人敢闯进黑林。长白山深处的黑林依旧雾气弥漫,阴兵庙里的干尸愈发诡异,偶尔能听到庙里传来干尸关节转动的“咔咔”声,猫脸婆的哭声和猫叫声在林子里回荡,成了长白山永远的禁忌。
后来,偶尔有迷路的探险家闯进黑林,却再也没人能走出来。有人说,他们被猫脸婆索了命,成了阴兵庙的新祭品;有人说,他们在雾里迷路,最后困死在林子里,尸骨被腐叶掩埋;还有人说,那三具干尸其实是阴兵的首领,猫脸婆是他们的守护者,只要有人闯入,就会被阴兵和黑猫追杀,永世不得超生。
岁月流转,黑林越来越茂密,阴兵庙渐渐被古木掩盖,只留下一段恐怖的传说,在长白山脚下代代相传。每当有人提起黑林鬼窟,当地人都会摆摆手,告诫道:“别去,那地方有猫脸婆,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而黑林深处的阴兵庙,依旧在浓雾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被贪念或好奇驱使的闯入者,上演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