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黑暗。
顾清霜最后的感知,是冰冷的地面、呼啸的风,和天边一抹鱼肚白。随后是无尽的沉沦。疲惫、疼痛、寒冷,将她拖向意识深渊。
但在深渊最底,一点微弱的悸动,如同风中余烬,顽强闪烁。
是眉心的“剑种”。那黯淡的四色微光并未熄灭。在顾清霜意志崩溃、陷入深度沉眠后,它以极其缓慢、近乎停滞却坚韧的速度,自主流转。它不再从外界汲取力量,只是守护着最核心的一点本源,不让生命之火彻底寂灭。
灰黑断剑被她无意识紧握在左手,横在胸前。剑身暗红纹路已黯淡,恢复灰扑扑的平凡模样。但剑内那丝被唤醒的厚重沉凝气息并未消散,如同沉睡火山,内敛蛰伏,与顾清霜体内微弱的“剑种”光芒,形成缓慢共鸣。断剑自身,也在这共鸣中,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将一丝丝温润厚重的余韵,渗入她冰凉血肉,与“剑种”一起维系生机。
叶孤鸿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濒死的灰败已褪,呼吸悠长平稳。体内“剑骨”裂痕依旧,“心剑”破碎依旧,但在断剑能量和“寂寒”真意作用下,断裂处有微弱冰晶荧光缓缓流转、弥合。只是神魂冲击太重,意识沉在冰海深处,无知无觉。
时间流淌。
寒风凛冽,卷起砂石枯草,拍打两人身躯。天边鱼肚白扩大,稀释夜色,为荒岭镀上清冷灰白。黎明将至。
“唳——!”
东北方向,两三里外山脊,那尖锐独特、如大型禽类的鸣叫再次划破夜空。距离更近,声音清晰,穿透风声,带着冰冷机械的质感。
不是活物啼叫。短促、尖利、重复,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传递信号。
数点幽绿光芒,在乱石堆中,以特定节奏明灭闪烁,如黑暗中无声交流的眼睛。
片刻,几条迅捷如鬼魅、几乎融入灰暗天色的人影,从不同藏身处悄然现身。动作矫健无声,山石间纵跃如飞。修为不弱,擅长山地潜行。灰褐色夜行衣,蒙面,只露冰冷警惕的眼睛。无言语交流,凭手势眼神汇聚,如狩猎狼群,呈扇形,朝着顾清霜叶孤鸿昏迷的这片区域,快速搜索而来。
为首者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蹲身,捻起一点泥土嗅闻,观察地面几乎被风吹散的模糊拖拽痕迹和脚印,眼中寒光一闪。抬手,“发现痕迹,向此处集中,仔细搜索”的手势。
刘琨追兵。精锐追踪好手。幽绿信号光,特制短距传讯工具。禽鸣哨音信号。追踪经验丰富,配合默契。
他们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在寒风中沉默高效推进,距离凹地已不足一里。搜索方向,恰好对准这边。
寒风呼啸,枯草掠过顾清霜苍白冰冷的脸颊。她沉睡,对迫近危机毫无所觉。叶孤鸿呼吸平稳,仿佛安睡。
“剑种”微光,在眉心深处如风中残烛闪烁。灰黑断剑,沉寂如顽石。
危险,如无声绞索,冰冷靠近。
……
意识黑暗底层。
顾清霜感觉自己漂浮在粘稠冰冷的虚无中。无光无声无时,只有无尽疲惫和身体被碾碎的钝痛。想醒,眼皮沉重如山,身体如冰封,动弹不得。
恍惚间,模糊断续画面闪过——冰冷岩壁,无尽黑暗,叶孤鸿苍白的脸,微弱天光,沉重鹤嘴锄,灰黑断剑……
断剑……
记忆碎片,如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微弱涟漪。沉重冰冷,刺入岩壁的轻易,吸收暗红岩石能量后的温润反馈,坠落瞬间爆发的沉稳厚重……
断剑……守剑人前辈……传承……
破碎念头,如断线珍珠,在黑暗意识之海漂浮,无法串联,却带来一丝奇异牵引。眉心深处,“剑种”微光,被这模糊念头触动,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无意识紧握的灰黑断剑,剑身内部,那蛰伏的厚重沉凝气息,也被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牵引,同样微不可查地、如心脏搏动般,轻轻“嗡”地颤动一丝。
“剑种”与断剑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缓慢共鸣,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投入小石子,波纹悄然扩散。
不是强大力量涌动,不是惊天异象。只是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感觉,如沉睡巨兽在梦魇深处,轻轻掀动了一下眼皮。
这微弱到极致、近乎不存的、“剑种”本能的预警,与断剑自身某种沉睡的、对“杀意”或“恶意”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发生了极其模糊的共振。
下一瞬——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只有在绝对寂静中、贴着剑身才能听到的、仿佛来自剑体最深处、带着无尽岁月沧桑与冰冷锋芒的震颤,从灰黑断剑布满裂纹的剑身内部,极其突兀地响起!
这震颤并非针对外界,未激起灵气波动,未惊动尘埃。更像一种自鸣,一种在感受到无形无质、却充满敌意危险的“气机”悄然逼近时,源自剑体本能的、沉寂万古后的、一丝最细微的警兆。
自鸣未能传入顾清霜沉睡的耳中。但它引发的、蛰伏剑身深处的厚重沉凝气息,在这警兆刺激下,自发地、极其微弱地荡漾出一丝。
气息荡漾,依旧无形无质,微弱到忽略不计。但它蕴含的那种历经万古杀戮与守护、沉淀于剑锋之下的、沉重如山凛冽如冰的“势”,却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这片区域因“困龙岭”地脉特殊而混乱隐晦的气机环境中,激起一丝几乎无法被寻常修士感知的、微妙的涟漪。
涟漪太微弱,太隐晦。无法阻挡迫近追兵,无法形成实质防护。
但……
距离凹地不足百丈的乱石后,追踪头领伏低身体,鹰隼般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寸地面,鼻子微动,捕捉风中异常气味。突然,他眉头猛地一皱,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一种极其微弱、却让他后颈寒毛瞬间倒竖的、难以言喻的惊悸感,毫无征兆掠过心头。仿佛有什么冰冷古老充满威胁的东西,在极近距离,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如错觉。他立刻凝神感知,神识如水银泻地,仔细扫过前方区域——只有寒风,冰冷岩石,枯败野草,两个昏迷气息微弱的目标。无灵气波动,无隐藏杀阵,无活物气息(除了目标)。
错觉?还是“困龙岭”深处混乱地脉的天然压制干扰,影响了感知?
头领眼神惊疑。他对自己久经杀场淬炼出的、近乎野兽的直觉极为自信。那一闪而逝的惊悸,绝非空穴来风。但眼前一切,又确实无异常。
目标?不,不可能。那两人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绝无威胁。此地天然危险?还是……有自己未察觉的、隐藏在暗处的东西?
抬手,“暂停前进,原地警戒”手势。其他追兵立刻停步,隐入阴影岩石后,如石雕,呼吸微不可闻。所有人目光警惕扫视周围,尤其是前方看似平静的凹地。
寒风呼啸,砂石拍打岩石,“沙沙”声响。天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似乎更晦暗。远处,低沉闷雷般的声响,从地底隐隐传来——“困龙岭”地脉不稳定的惯常动静。
但这短暂诡异的停顿,头领心头那抹难以释怀的警兆,让他们原本迅捷无声的合围搜索,出现了刹那凝滞与迟疑。
就在这凝滞的刹那——
“呜——嗷——!”
一声苍凉暴戾、充满无尽痛苦疯狂怒意的、非人非兽的恐怖嘶吼,陡然从顾清霜他们所在位置的东南方向,大约数里之外的某个山谷深处,如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响,直冲天际!其声凄厉,蕴含难以言喻的混乱暴虐与深入骨髓的阴寒煞气,瞬间盖过风声,震得地面微颤,山峦回响!
这嘶吼,绝非寻常猛兽!其中蕴含的恐怖气息,让这些修为不弱、心狠手辣的追兵,也瞬间脸色大变!
是“困龙岭”深处游荡的、被地脉煞气侵蚀异化的凶煞妖物!听声势,绝非易于之辈!
几乎是嘶吼响起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
更为剧烈的、仿佛大地翻身般的沉闷巨响与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这次不再是隐约闷雷,而是清晰可感的、如巨兽在地底翻身般的震动!众人脚下地面剧烈摇晃,岩石滚动,不远处一道本就脆弱的山崖,在震动中轰然坍塌,扬起漫天烟尘!
地脉暴动!比之前顾清霜遭遇的那次,更剧烈,范围更广!
突如其来的兽吼与剧烈地动,瞬间打破黎明前的死寂,彻底搅乱追兵阵脚心神!
“撤!先避开地动和那东西!”头领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搜索目标,厉声低喝。与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危险直觉相比,眼前这实打实的、来自“困龙岭”深处恐怖妖物的怒吼和剧烈地脉暴动,才是更直接、更致命的威胁!谁知妖物会不会被地动惊扰,朝这边冲来?谁知地动范围多大,会不会引发更恐怖塌陷地裂?
其余追兵毫不迟疑,立刻放弃合围,身形如电,朝着与兽吼、地动传来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西北方向,急速退去,几个起落,消失在黎明前更深的黑暗与逐渐弥漫的烟尘中。
他们退得果断,退得仓促,未及再确认一眼两个昏迷目标的具体情况。在“困龙岭”这种绝地,遭遇地动和强大妖物,任何迟疑都可能葬送小队。任务固然重要,但性命更重要。反正目标气息奄奄,昏迷在此,就算不被地动吞噬,也绝无可能在这等险地存活多久。等避过这波危险,再回来查看不迟——如果他们还有“尸体”留下的话。
地动持续约十几息,渐渐平息。但余波未消,山间仍有碎石滚落声。远处那妖物的恐怖嘶吼,也在地动平息后,渐渐低伏下去,似乎被惊走,或转向别处。
寒风依旧凛冽,卷动地动扬起的烟尘,弥漫在这片崎岖荒凉的山岭。天空,那抹鱼肚白,终于艰难撕破最深黑暗,将清冷惨淡的黎明之光,洒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危机与混乱的大地。
凹地中,顾清霜和叶孤鸿,依旧一动不动躺在冰冷地面,对刚才那场近在咫尺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致命危机,以及随后因妖物怒吼和地动而戏剧性解除的围捕,毫无所知。
顾清霜眉心那点“剑种”微光,在刚才断剑自鸣引发微弱共鸣时,似乎略微明亮稳定了一丝,但随即恢复原状,继续缓慢坚韧流转、守护。
手中紧握的灰黑断剑,也彻底沉寂,那丝因警兆而荡漾的沉凝气息,重新内敛,仿佛刚才那微不可查的自鸣与气息波动,从未发生。
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地面枯草与尘埃,掠过两人冰冷身躯,仿佛在为这场无声无息间化解的杀劫,低吟着一曲无人听闻的挽歌,或序曲。
天,真的亮了。虽然依旧阴云密布,寒风刺骨,但光明,终究驱散了最深沉的黑夜。
然而,光明之下的“困龙岭”,危机,从未远离。
远处,那妖物嘶吼传来的山谷方向,烟尘未散尽。而西北方向,那些退去的追兵,也未走远,只是暂时隐匿,伺机而动。
顾清霜和叶孤鸿,依旧昏迷在冰冷的荒岭之上,暴露在天光之下,脆弱如风中残烛。
他们的命运,在这黎明降临的时刻,依旧悬于一线。
只是那线,似乎因为某个看似偶然的巧合(妖物怒吼+地动),因为某柄古老断剑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本能警鸣,而未曾立即断裂。
余烬未熄,微明已现。
前路,依旧生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