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迷了多久。
顾清霜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颠簸。一种有节奏的、轻微的、却持续的颠簸。身体仿佛在移动。
随即,感知回归。
冰冷。但不是荒岭地面那种刺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意的、阴凉的冷。
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腐叶味、苔藓的清苦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硫磺但更沉郁的矿物味道。没有风,只有凝滞的、带着湿气的微流在移动。
声响。除了载具移动时轻微的、有规律的摩擦声(像坚韧物拖过地面),还有水滴从高处落下,滴答敲击石面或水洼的声音,带着回音。远处,有潺潺的流水声,很轻微。
光。眼皮很重,但能感觉到外界并非绝对黑暗。有一种幽暗的、朦朦胧胧的、偏暗绿色的微光,透过眼皮映在视网膜上。不是阳光,更像是某种能自发光的苔藓、真菌或矿物发出的冷光。
不是荒岭!不是昏迷的地方!
惊悸瞬间贯穿顾清霜混沌的意识。她猛地想要睁眼起身,身体却像被巨石压住,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眼睑,在意志强驱下,极其艰难、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暗绿色的、摇曳的光晕首先映入眼帘。
她用力眨眼,景象才逐渐清晰。
上方是凹凸不平、布满暗绿色发光苔藓的岩石穹顶。苔藓发出幽幽的、不均匀的光。这是一个天然的、不算宽阔的岩洞,洞顶约丈许,两侧岩壁湿漉漉,同样长着发光苔藓,还有些垂挂的、肥厚深暗叶片的藤蔓。
而她,正躺在一张由粗大藤蔓和某种坚韧兽皮粗糙编织成的、类似担架的东西上。担架离地约半尺,被两根藤蔓搓成的粗绳吊着,绳子另一端固定在前方某个移动的物体上,正是这物体的移动带来持续颠簸。
叶孤鸿!叶师兄呢?!
顾清霜大急,拼命转动眼珠看向身侧。视线受限,只能勉强看到另一张几乎并排的、同样制式的藤蔓担架,上面静静躺着一个人影,盖着灰扑扑的、像是某种兽皮缝制的简陋毯子。从那身形和隐约露出的侧脸轮廓,可以确定是叶孤鸿。他似乎仍在昏迷,但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被移动了,安置在这奇怪担架上。
是谁?谁带走了他们?是敌是友?这是哪里?是刘琨的追兵吗?不像。追兵抓到他们,绝不会如此“客气”地安置在担架上移动。是“困龙岭”中的猎户、采药人?还是……其他什么存在?
无数疑问瞬间塞满顾清霜刚刚复苏、依旧昏沉疼痛的大脑。她试图调动神识,眉心“剑种”只是微微一热,便传来针扎般刺痛,神识微弱涣散,无法离体。身体如同散了架,连内视都做不到,只能模糊感觉到经脉空空荡荡,灵力枯竭,仅有一丝微弱暖流在心脉和“剑种”附近缓缓流转——那是灰黑断剑之前反馈的力量余韵,以及“剑种”自身的最后坚守。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地方口音,语调却异常平缓的声音:
“醒了?”
顾清霜心脏猛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尽管这紧绷只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竭尽全力,将头颈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前方大约两三丈外,担架绳索延伸的方向,一个佝偻、瘦小、披着一件黑色粗糙皮革宽大斗篷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走着。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只能看到花白、稀疏、用骨簪随意挽起的头发,从兜帽边缘露出些许。身影不高,甚至有些瘦弱,脚步却异常稳健,走在这崎岖不平、布满湿滑苔藓的洞中地面,悄无声息。
两根连接担架的藤蔓绳索,就固定在这身影背负的一个简陋的、由树枝和皮革捆扎而成的背架上。这身影,竟然以一己之力,背负着这个简易背架,拖着两张担架,在这幽暗洞穴中前行!
刚才说话的,显然就是他(她)!
顾清霜喉咙干涩灼痛,尝试发声,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说不出完整句子。她想握紧手,却连手指弯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到左手手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柄灰黑断剑的剑柄,冰冷的触感,是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熟悉和心安的东西。
“省点力气。”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没有回头,“你伤得很重,魂力透支,能这么快醒一丝神智,算你命大,也……算那柄剑有点灵性。”说到“剑”字时,声音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断剑!他注意到了!顾清霜心中警铃大作,但更多的是无力。对方能轻易带走昏迷的她和叶师兄,在这诡异洞穴中如履平地,身份莫测,是友是敌未明,而自己连动一动都难,任何警惕和戒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前……辈……”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渗血的嘴唇间,挤出一丝微弱嘶哑的声音,“这……是……哪?你……是……”
“幽谷。”老者言简意赅,依旧没有回头,脚步不停,“一个老不死的守谷人。”
幽谷?守谷人?从未听过的地名和称谓。顾清霜心中一沉。这里显然还在“困龙岭”范围内,甚至可能深入腹地。这“幽谷”和“守谷人”,恐怕也非善地善类。
“放……心。”老者仿佛能猜到她的心思,平淡道,“要害你们,不用费力带回来。你们身上,有‘困龙’的味道,也有……故人的味道。”最后一句话,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怅惘,似追忆,又似一丝淡淡的讥诮。
故人?顾清霜心中一动。守剑人前辈?他口中的“故人”,是指守剑人吗?是丁尘?还是……其他人?
不等她细想,老者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外面那些穿黑衣的虫子,还在附近打转。地龙翻身惊走了他们一时,很快会回来。这里,他们找不到,也不敢轻易进来。”
顾清霜立刻明白,老者说的是刘琨的追兵。“地龙翻身”应该指的是之前那场剧烈的地动。是那场地动和妖物吼叫,惊走了追兵,而这老者,就在那时出现,带走了昏迷的他们?他是如何发现他们的?是巧合,还是早有留意?
太多的疑问,但此刻她连维持清醒都极为勉强。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意识又开始模糊、涣散。
“睡吧。”老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放松的韵律,“到了地方,有你问的时候。现在,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清霜只觉得眼皮重若千钧,那幽暗的绿色光晕在眼前旋转、模糊,老者的佝偻背影,担架的轻微颠簸,滴水声,流水声……一切感知都在迅速远去、下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老者微微侧过头,兜帽阴影下,露出的半张布满深深皱纹、肤色如同老树皮般、一只眼睛似乎受过伤、用黑色皮罩遮住的苍老侧脸,以及那仅剩的一只、在幽绿苔藓光芒映照下,浑浊却异常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然后,黑暗再次降临。
担架,依旧在幽暗的、布满发光苔藓的洞穴中,被那佝偻的身影拖着,平稳地、无声地,向着洞穴更深处,那潺潺水声传来的方向,缓缓行去。
滴水声,规律地回响。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不知是兽类还是别的什么的低鸣,悠长而苍凉,在曲折的洞穴中回荡,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