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持续。

顾清霜的意识在黑暗与模糊的光晕间沉浮。耳边滴答的水声、隐约的流水声、以及身下担架拖行时的规律摩擦声，构成一种单调而持续的背景。身体依旧沉重，剧痛和虚弱如潮汐般阵阵袭来，但她能感觉到，眉心那点“剑种”的微光，在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一丝丝温热从心口附近、从紧握断剑的左手掌心，极其缓慢地向四肢百骸渗透，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生机在艰难地重新凝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更短。担架的颠簸停止了。

那潺潺的流水声变得清晰许多，似乎就在不远处。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土腥、腐叶、苔藓和特殊矿物的味道更加浓重，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草药和烟熏混合的陈旧气息。

“到了。”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

顾清霜努力凝聚起一丝精神，再次艰难地掀开眼皮。

眼前不再是曲折的、布满发光苔藓的狭窄通道，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的一部分，穹顶更高，依旧爬满了发出幽绿光芒的苔藓，但光线比通道里明亮些许，能看到更多细节。

空间的一侧，是平滑湿润的岩壁，一道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地下溪流从岩壁底部的缝隙中涌出，潺潺流淌，汇入不远处一个不大的、雾气氤氲的水潭。水潭边缘，散落着一些光滑的卵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而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依着山势，用粗糙的原木、石块和某种干枯坚韧的藤蔓，搭建着一间简陋但结构稳固的石屋。石屋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厚木板和兽皮简单拼合的门。屋顶铺着大片的、类似芭蕉叶的宽大植物叶片，上面还压着石块以防被风吹走。石屋门口的空地上，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火塘，里面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带来之前闻到的烟熏味。火塘旁边，散乱地放着几个用石头凿成的粗糙器皿，以及一些晾晒在扁平石板上的、颜色深暗的根茎和叶片，显然是草药。

这里，就是那“守谷人”的居所？这隐秘幽深的谷中洞穴，竟然别有洞天。

守谷人已经解开了背上的藤架，将连接担架的绳索从背架上卸下。他（她）佝偻着身子，走到顾清霜的担架旁，蹲下身。这一次，顾清霜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确实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皱纹深深刻入黝黑的皮肤，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左眼被一个陈旧的黑色皮质眼罩遮盖，边缘与皮肤几乎融为一体，显然已戴了许多年。仅剩的右眼，眼皮微微耷拉，眼白浑浊泛黄，但瞳孔却异常深邃，在幽绿苔光的映照下，像是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打量着顾清霜。

他（从声音和轮廓判断，顾清霜此刻更倾向于“他”）身上那件黑色粗皮斗篷已经脱下，露出里面同样粗糙、缝补过的麻布衣服，身形比预想的还要瘦小干枯，但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却能看到紧实而布满了新旧疤痕的肌肉，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坚韧力量。

“能醒着，不错。”守谷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他伸出枯瘦但稳健的手，搭在顾清霜的手腕上。那手指粗糙如同老树根，触感冰凉。

顾清霜身体本能地微微一僵，但无力反抗。

守谷人并未把脉太久，很快便移开手指，又看了看顾清霜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内耗过甚，经脉受损，脏腑有淤，失血不少，魂力枯竭。”他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能撑到现在，除了你那点微末修为底子，和这柄剑渗出的些许生机，更多是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若是散了，神仙难救。”

他目光扫过顾清霜紧握断剑的左手，那只独眼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转而看向旁边担架上的叶孤鸿。他走过去，同样简单查看了一下叶孤鸿的情况，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人……”守谷人沉吟了一下，“伤得更古怪。体内有股极寒剑气自行护主，吊住了心脉，但也冻结了大部分生机，阻了外力介入。更麻烦的是……骨头和魂魄，都像被重锤砸过，碎而未散，却又被强行粘合，维持着一种极脆弱的平衡。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续了命，但代价惨重。古怪，真是古怪。”

他显然对叶孤鸿体内“剑骨”和“心剑”的情况无法准确判断，但那“碎而未散、强行粘合”的描述，却精准地点出了叶孤鸿此刻体内伤势的复杂与棘手。

“前……辈……”顾清霜用尽力气，嘶哑问道，“他……能救吗？”

守谷人转过头，那只独眼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洞中只有流水潺潺，和火塘余烬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在这‘困龙岭’深处，尤其是这‘幽谷’之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什么……是轻易的。”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话语中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这里……安全吗？”顾清霜换了个问题，这也是她此刻最关心的。虽然老者说追兵不敢轻易进来，但终究是刘琨的人，如跗骨之蛆。

“暂时安全。”守谷人直起身，走到水潭边，用石碗舀了些水，走回来。“‘幽谷’是这片绝地中，地脉相对平稳的几处‘隙缝’之一，又恰巧有几条能干扰感知的阴河支流经过，外面那些虫子，一时半会儿摸不进来。至于以后……”他顿了顿，将石碗凑到顾清霜唇边，“先活下来，再说以后。”

清冽微凉的地下水流入口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和矿物味道，滋润了顾清霜火烧火燎的喉咙。她小口地、艰难地吞咽了几口，感觉精神似乎好了一丝丝。

守谷人等她喝完水，将石碗放在一边，然后走到石屋旁，从一堆杂物中翻找出一个同样粗糙的石罐，又抓了几样晾晒的草药，走了回来。

“老夫不懂什么高深医术，更不会你们修士的炼丹疗伤。”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小袋，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石罐里，又加入草药，再从水潭取了水，将石罐放在尚有余温的火塘边缘煨着。“不过是久居此地，知道些应对此地煞气侵体和内外伤痛的土法子。对你或许有些用，能固本培元，吊住性命。对他……”他看了一眼叶孤鸿，“最多让他体内那股寒气不反噬，至于骨头和魂魄的伤，看造化吧。”

顾清霜看着守谷人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萍水相逢，在这凶险绝地，对方不仅救了他们，还似乎懂些疗伤之法，已是天大的恩情。只是对方言语平淡，态度疏离，提及“故人”时的复杂语气，以及这神秘诡异的“幽谷”，都让她无法完全放下警惕。

“前辈……为何救我们？”顾清霜还是问出了口，声音依旧微弱，“因为……‘故人’？”

守谷人拨弄火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们身上的‘困龙’味道很重，特别是你背上那个小子，沾了不少地底那鬼东西的残留气息。能从那地方活着出来，还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穿过地裂带，爬出黑风崖，算你们命不该绝。至于‘故人’……”他沉默了一下，语气更淡，“或许有，或许没有。一柄残剑，说明不了太多。或许只是……老夫在这谷里待得太久，偶尔也想看看外面的活人罢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话语模棱两可。

就在这时，石罐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和矿物气息的、略显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守谷人用一根削平的木棍搅了搅罐中逐渐变得粘稠的灰绿色糊状物，又等了一会儿，才将其从火边移开，稍微晾凉。

“这药膏外敷，可拔除部分侵入肌体的阴寒煞气，促进皮肉愈合，对内腑淤伤也有些许温养之效。”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顾清霜，“自己能动吗？”

顾清霜尝试挪动身体，剧痛袭来，额角渗出冷汗，但咬紧牙关，极其缓慢、艰难地，用未受伤的右手臂，支撑着，将自己稍微侧过一点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喘息不止。

守谷人没说什么，只是用木片刮起那灰绿色的、冒着热气的药膏，走到她身边，开始为她敷药。药膏触体温热，随即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尤其是那些被岩石、藤蔓磨破擦伤的地方。但刺痛过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凉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暖流，正顺着伤口往里钻，驱散着盘踞在体内的阴寒和淤痛。

守谷人手法熟练，动作却并不轻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但很有效。他处理了顾清霜手臂、肩背、腰腹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处，至于那些细小的擦伤，只是简单涂抹了一下。

轮到处理左腿被岩锥划开的伤口时，守谷人掀开已经被血污和泥泞浸透、几乎和皮肉粘在一起的破碎裤腿，眉头又皱了皱。“伤口不深，但沾了地底的污秽，有些肿了。”他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小但异常锋利的、似乎是某种兽骨磨制的短刀，在火塘余烬上烤了烤，然后，在顾清霜反应过来之前，手起刀落！

“嗤——”

一声轻响，一股带着腥气的黑血从伤口边缘被划开处涌出。顾清霜痛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瞬间冒出。守谷人手法极快，迅速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敷上厚厚的药膏，最后用几片洗净的、看起来像某种蕨类植物的大叶子盖住，用柔韧的草茎简单捆扎固定。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蛮横。

“忍着点。这里的伤，不把毒血放出来，烂得更快。”守谷人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切了块木头。

处理好顾清霜，他又走到叶孤鸿身边，查看了一下，摇摇头。“他这情况，外药无用，只能等他自己慢慢熬。体内那股寒气，既是保护，也是枷锁。”说完，他并未给叶孤鸿敷药，只是从石屋里又翻出一条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兽皮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将叶孤鸿的担架挪到靠近火塘、相对干燥避风的一侧。

做完这些，守谷人似乎也有些疲惫，在火塘边的一块光滑石头上坐下，拿起一个石碗，舀了些水，慢慢喝着。那只独眼，在幽绿光芒和火塘余烬的映照下，明暗不定，静静地看着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洞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偶尔的水滴声，和火焰偶尔的噼啪声。

顾清霜忍着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或火辣或清凉麻痒的复杂感觉，以及左腿放血后更加剧烈的疼痛，努力保持着清醒。她看着守谷人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叶师兄，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死死攥着的灰黑断剑上。

守谷人注意到了断剑，也提到了“故人”，但他似乎并不想多谈。这幽谷，这守谷人，究竟是机缘，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他口中的“故人”，是守剑人丁尘吗？如果是，是敌是友？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还有刘琨的追兵……他们真的找不到这里吗？

太多的疑问，和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极度的疲惫混杂在一起，让顾清霜的思绪如同乱麻。药膏似乎在发挥作用，一股疲惫的暖意开始从伤口处扩散，渐渐涌向四肢百骸，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

就在她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前，守谷人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把剑，别离身。至少在离开‘幽谷’之前，别离身。”

顾清霜精神微微一震，用尽最后力气看向守谷人。他却已经转回身，只留给她一个被火光拉长的、佝偻而沉默的背影。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话音落下，顾清霜再也无法抵挡那席卷而来的沉重倦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石洞中，只剩下守谷人独坐火边的剪影，和两个重伤昏迷的年轻人，在幽绿的光芒与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静静卧在冰冷的石地上。远处的地下河流水潺潺，如同永不止息的时间之河，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深处，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