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
顾清霜再次恢复意识时,感觉身体的沉重和剧痛似乎减轻了些许。那灰绿色药膏火辣之后的清凉麻痒感仍在持续,仿佛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伤口深处轻轻啃噬、修复。左腿被放血的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但之前那种肿胀灼热感确实退去了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
依旧是幽绿的苔光,映照着天然石洞的穹顶。身下依旧是粗糙的藤蔓担架,但似乎被垫上了一层干燥的、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枯草,柔软了些许。旁边的火塘里,余烬已被重新拨亮,添了些新的、似乎是某种油脂含量丰富的黑色木块,燃烧时发出稳定的、橙红色的光芒,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气,驱散了洞穴深处的部分阴寒湿气。
水声依旧潺潺,滴水声规律。
她微微侧头,看到叶孤鸿依旧躺在旁边的担架上,盖着兽皮毯子,呼吸平稳悠长,脸色似乎比之前好看了一点点,但眉宇间仍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他还没醒。
守谷人不在火塘边。
顾清霜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控制力。她慢慢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石洞比她昏迷前感知的要大一些。除了那间简陋石屋、水潭、溪流和火塘,在更远处的阴影里,似乎还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个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粗糙的陶罐瓦盆;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兽皮;几捆用草绳扎好的、颜色各异的干草和根茎;甚至还有几件锈迹斑斑、样式古老的铁器,像是什么工具的残骸。
这里的生活痕迹虽然简陋,但并非临时落脚点,更像是有人长期在此居住。
“醒了?”沙哑平静的声音从水潭方向传来。
顾清霜循声望去,只见守谷人佝偻的身影正蹲在水潭边,用一把骨刀处理着什么。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小块兽皮,上面放着几条已经被开膛破肚、洗剥干净的、银白色细鳞的鱼,每条不过巴掌长。水潭边,还放着几个用竹篾编成的简陋篓子,里面似乎装着些水生的植物根茎。
守谷人动作熟练地将鱼内脏抛入水潭(立刻被几尾黑影迅速分食),然后将处理好的鱼放进一个石盆,撒上些捣碎的、颜色深绿的草叶末,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似乎是自酿的、颜色浑浊的液体腌制着。
“醒了就起来动动,躺久了气血淤滞,死得更快。”守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忍着周身不适,用右手臂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牵扯到多处伤口,疼得她额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但比起之前完全无法动弹,已是天壤之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碎染血的外衣已经被换下,此刻身上盖着的是一件灰褐色、同样粗糙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服,尺寸宽大,显然是守谷人的。伤口处都被敷上了那灰绿色的药膏,用洗净的大叶子覆盖,草茎固定。左腿的伤处被处理得尤其仔细。
“衣服……多谢前辈。”顾清霜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破烂不能穿了,沾了地底污秽和血,留着招虫子。”守谷人依旧背对着她,语气没什么波澜,“你的东西在旁边那个石槽里,自己看。”
顾清霜顺着他的示意看去,在火塘另一侧,靠近石屋墙壁的地方,有一个天然凹陷形成的石槽。她的鹤嘴锄、破损的皮质水囊,还有那柄灰黑断剑,都放在里面。断剑静静地躺着,在火光和苔光映照下,依旧灰扑扑的不起眼。
看到断剑还在,顾清霜心中莫名一安。她尝试挪动身体,想下地,但左腿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左腿伤了筋,敷了药,三天内别用力。”守谷人这才转过身,那只独眼平静地看着她,“想动,用手,或者用那根棍子。”他抬手指了指石槽旁,那里靠墙放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短棍,像是拐杖。
顾清霜咬咬牙,伸手拿过那根木棍,支撑着身体,忍着痛,一点一点从担架上挪下来,靠着石壁慢慢坐下。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气喘吁吁,脸色更加苍白。
守谷人不再看她,继续处理他的鱼。过了一会儿,他将腌制好的鱼用削尖的细木枝串好,插在火塘边烘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一股混合了草叶清香的鱼肉焦香弥漫开来。
“前辈……”顾清霜稍微平复了呼吸,开口问道,“我师兄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守谷人回答得很干脆,“他体内那股寒气不散,魂魄又伤得古怪,什么时候醒,看他自己造化,也看天意。老夫的药,只能保证他肉身不腐,寒气不侵,其他的,无能为力。”
顾清霜心中一沉,看向叶孤鸿沉睡的侧脸,眼神黯淡。
“不过,”守谷人忽然话锋一转,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你那柄断剑,似乎对他有点用。虽然微弱,但确实在缓缓消磨他体内那股霸道的寒气,让那点生机能透出来一丝。否则,他撑不到老夫发现你们。”
顾清霜猛地抬头,看向守谷人:“断剑?对师兄有用?”
“只是感觉。”守谷人用那只独眼瞥了她一下,“老夫对气机敏感。你昏迷时,这剑的气息与你身上某种东西(他指了指顾清霜的眉心)隐隐相连,也有一丝极淡的气息渡到他身上。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就被自己体内那股寒气冻死了,或者被那碎而未散的骨头和魂魄拖垮。”
顾清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断剑与“剑种”的共鸣,她隐约能感觉到。但断剑竟然还能帮助叶师兄?是因为它吸收过“困龙岭”地脉深处、与叶孤鸿“寂寒”真意同源的某种力量吗?
“前辈……认得这剑?”她试探着问。
守谷人翻烤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一把残兵罢了。有点灵性,材质似乎特殊,能在此地留存至今而不被煞气彻底侵蚀,也算难得。”他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
“那前辈所说的‘故人’……”顾清锲而不舍。
这一次,守谷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火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侧脸上,明暗不定。只有油脂滴落火中的滋滋声,和远处潺潺的水流声。
“很多年前,”守谷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也有一个人,带着一把残剑,闯进了‘困龙岭’,最后伤痕累累,误打误撞,摸到了这‘幽谷’边缘。”
顾清霜屏住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
“那人也是个剑修,修为比你高得多,但伤的也重,离死不远。”守谷人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但顾清霜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他手里的剑,也断了,不过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斩断的。剑身上的气息……和你这把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烈,更狂,也……更绝望。”
守剑人丁尘!顾清霜几乎可以肯定。守剑人前辈当年被强敌追杀,遁入“困龙岭”,原来也曾到过这附近?那柄被斩断的本命灵剑“尘陨”,最后遗落在那座孤峰之巅,剑冢之内。
“后来呢?”顾清霜忍不住追问。
“后来?”守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老夫把他捡了回来,用这里的土法子,吊住了他半条命。他在谷里养了三个月的伤,然后……”他顿了顿,“……然后走了。留下半壶酒,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一堆麻烦。”
“麻烦?”顾清霜心中一动。
守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鱼,递到顾清霜面前。“吃了。这里的银线鱼,能补气血,对你有好处。”
顾清霜接过烤鱼,入手温热。鱼肉烤得焦黄,撒了草叶末,虽然没有任何盐或其他调料,但自有一股鲜甜。她小口咬了一点,肉质细嫩,带着淡淡的甘味和草木清香,落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散开,让她冰冷的四肢似乎都暖和了些许。
守谷人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条斯理地吃着。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咀嚼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吃完一条鱼,守谷人才再次开口,话题却转了:“‘幽谷’是‘困龙岭’地脉交织的节点之一,也是煞气相对稀薄的‘隙缝’。但并非净土。这里的‘隙缝’,不止一处,也并非只有老夫一个活物。外面那些被煞气侵蚀的妖物,有些灵智不低的,偶尔也会摸进来。还有地底时不时的‘动静’,水里的东西,暗处的虫子……想在这里活下去,不容易。”
他看向顾清霜,那只独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们能闯到这里,是运气,也是劫数。救你们,一是看在那点‘故人’的份上,二是……你们身上带着的麻烦,或许能帮我解决一个更大的麻烦。”
顾清霜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前辈的意思是?”
“不着急。”守谷人摆摆手,“等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师兄,能自己站起来,拿得动剑再说。现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养伤。别死。也别给老夫添乱。谷里有些地方,别乱走。水潭里的鱼,一天最多吃两条。那边的草药,别乱动。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待在火边,别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顾清霜,拿起剩下的烤鱼,走到水潭边,似乎去喂食什么。顾清霜看到他将撕碎的鱼肉投入水中,几条黑影迅速聚拢抢夺,水花翻腾。
她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吃了一半的烤鱼,又看向旁边昏迷的叶孤鸿,最后看向石槽中静静躺着的灰黑断剑。
守谷人承认了“故人”的存在,大概率就是守剑人丁尘。但他语气中并无多少温情,反而有种“麻烦”的感觉。他救他们,似乎另有目的,而且与他们“带来的麻烦”有关。是什么麻烦?刘琨的追兵?还是别的?
这幽谷,看似暂时安全,实则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守谷人提到的“更大的麻烦”,又是什么?
顾清霜轻轻咬了一口鱼肉,慢慢咀嚼着。温热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力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
无论如何,活下来了。叶师兄也还活着。守谷人目前看来并无恶意,甚至提供了庇护和初步的治疗。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点力气,至少要有基本的自保和行动能力。然后,弄清守谷人的目的,以及这幽谷的真相。
她看向那柄灰黑断剑。守谷人说它对叶师兄的伤势有帮助。或许……可以尝试主动引导断剑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起,顾清霜便感觉到眉心深处那点“剑种”微光,似乎微微热了一下。与此同时,石槽中的断剑,仿佛也有所感应,剑身内部那沉凝的气息,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丝。
顾清霜心中一动,不再犹豫,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以木棍为支撑,一点一点挪到石槽边,伸出颤抖的手,再次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剑柄。
入手冰凉,但那熟悉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微弱联系,再次从掌心传来,直达眉心“剑种”。
这一次,她没有昏迷,意识也清醒许多,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沉寂的、厚重如山的力量,正在剑身深处缓缓流淌,并与她眉心那点微光,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她闭上眼,尝试着,以微弱的神识,如同轻柔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断剑,同时,主动引导着“剑种”内那仅存的一丝温热气流,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向紧握剑柄的掌心。
没有试图去“激活”或“催动”断剑的力量——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她只是尝试着,建立一种更清晰的、沟通与引导的桥梁。
“剑种”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一丝。
断剑内部,那沉凝的气息,也随之微微荡漾。
一丝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温润厚重的暖流,从剑柄处反馈回来,顺着她的手臂经脉,缓慢而稳定地流入体内,汇入“剑种”微光之中,又随着“剑种”的流转,散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虽然这暖流极其微弱,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但比起之前无意识的被动渗入,效率明显高了一些。更重要的是,顾清霜能感觉到,这暖流似乎能更精准地流向伤势较重的地方,尤其是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有效!
顾清霜精神一振,强忍着神识消耗带来的微微眩晕,维持着这种微弱的沟通与引导。
她没有注意到,当她尝试以“剑种”沟通断剑时,一旁水潭边背对着她的守谷人,佝偻的身影微微一顿,那只仅存的、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追忆,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期待。
他默默地将最后一点鱼碎投入水中,看着水下的黑影争抢,然后缓缓直起身,望向洞穴深处那片被幽绿苔光笼罩的、更加黑暗的区域,那里隐约可见另一个岔洞的入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残剑……剑种……”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丁尘……你留下这烂摊子,自己一走了之。如今送来这两个小的,是机缘,还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走回火塘边,添了几块黑色的油脂木,让火光更旺了一些。跳跃的火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射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洞穴中,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流潺潺,火光噼啪,以及顾清霜微弱的呼吸声,和她手中断剑与眉心“剑种”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微弱却顽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