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却持续的气流，在顾清霜枯竭的经脉中艰难流淌。

她闭目凝神，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引导着“剑种”与断剑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每一次循环，都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开凿细渠，缓慢而费力。神识的消耗带来阵阵眩晕，但她咬牙坚持着。

断剑反馈的暖流确实比之前自发渗入时更“听话”一些，能被她有意识地引导向伤势最重的几处经脉和脏腑。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带来丝丝清凉麻痒的修复感，驱散着盘踞其中的阴寒与淤痛。虽然效果微弱，进度缓慢，但比起之前只能躺平等死，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主动的沟通引导下，她似乎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手中这柄断剑。

它并非死物。剑身内部，那厚重沉凝的力量虽然沉寂，却仿佛拥有着自己的、极为模糊的“脉动”，缓慢、悠长，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这“脉动”与她眉心“剑种”的微弱光芒之间，产生着奇异的共鸣。她能感觉到，断剑似乎在“呼吸”，每一次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都隐隐与周围环境中某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韵律”相合。

是“困龙岭”地脉的律动？还是这幽谷之中特殊的“气”？

顾清霜无法确定。她的修为和感知都太弱了，无法探知更深层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柄守剑人前辈留下的断剑，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深处隐藏的东西，有着某种她尚不理解的联系。

就在她全神贯注引导暖流，修复左肋一处被岩石撞击产生的暗伤时，异变陡生！

那处暗伤位于经脉交汇之处，之前一直隐隐作痛，阻碍气血。当断剑反馈的暖流在她引导下，小心翼翼、如同溪水漫过干涸河床般“冲刷”过那片区域时，一股潜藏在伤处深处、极为阴冷、邪异、带着混乱与暴虐气息的暗劲，仿佛被惊动的毒蛇，骤然“苏醒”，并顺着暖流回溯，猛地反扑！

“噗——！”

顾清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喉头一甜，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她只觉得左肋处如同被无数冰锥狠狠刺入，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疯狂噬咬，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瞬间扩散，让她半边身子都麻痹僵硬，连手中的断剑都险些脱手！

是残留的煞气？还是之前与刘琨手下、或者坠落时遭遇的某种冲击留下的暗伤隐患？这气息极为歹毒，潜伏极深，此刻被断剑那温润中正、却又带着某种净化意味的力量触及，立刻爆发！

剧痛和麻痹让顾清霜眼前发黑，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引导的暖流也随之中断。她身体一软，就要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

一直静默的守谷人，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枯瘦但有力的大手一把扶住了她歪倒的身体，另一只手并指如风，快如闪电地在她左肋附近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那手指冰凉，点之处却传来一阵灼热刺痛，瞬间截断了那股阴冷邪异气息扩散的路径。

“蠢！”守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困龙岭’的煞气入骨侵髓，岂是你能随便引动外来气息去冲的？何况你这点微末修为，引来的那点‘气’驳杂不纯，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一边呵斥，一边动作不停。那只独眼精光一闪，枯瘦的手指并未离开顾清霜的穴道，反而微微用力，一股凝练、灼热、带着强烈排斥和驱散意味的劲力，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顾清霜体内，直逼左肋那处爆发的阴冷暗劲！

顾清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强行闯入经脉，所过之处，之前断剑暖流带来的舒适清凉感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霸道、灼痛、如同烙铁烫过的感觉。但这股灼痛，却恰好克制了那股阴冷邪异！

两股力量在她左肋处狭小区域轰然对撞！

“呃啊——！”顾清霜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冷汗如雨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冷邪异的暗劲，在守谷人霸道的灼热劲力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迅速溃散、蒸发，但溃散时释放出的最后冲击，依旧让她本就脆弱的经脉和脏腑一阵翻江倒海。

好在，这过程极为短暂。

几个呼吸之后，守谷人闷哼一声，手指猛地从顾清霜穴道上弹开，指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但随即被他手掌一握，那黑气便嗤地一声，如同水汽般消散在他掌心。他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分，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隐去。

而顾清霜左肋处那股锥心刺骨的剧痛和阴冷麻木感，也随之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弱和火辣辣的余痛。但至少，那股邪异的暗劲被清除了。

“呼……呼……”顾清霜瘫软在地，靠着石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简直像是在鬼门关前又走了一遭。但她也清楚，若非守谷人及时出手，以那股霸道灼热的力量强行驱散阴冷暗劲，自己很可能被那反噬的煞气直接冲垮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她喘息着，虚弱地道谢。

守谷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调息。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那只独眼，眼神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浑浊平静，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你体内残留的煞气，比老夫预想的还要麻烦。”他沉声道，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不仅侵入了经脉皮肉，似乎还沾染了一丝地底深处那鬼东西的‘秽气’，与你自身气血、甚至魂魄都有了些许纠缠。若非你本身修炼的功法似乎有纯化之效，加上这柄断剑气息中正浩大，勉强护住了心脉和神魂核心，你早就神智错乱，变成只知杀戮的疯魔了。”

地底深处那鬼东西的“秽气”？顾清霜心中一凛。是指困龙岭地脉深处，那暗红色岩石封印的恐怖存在，泄露出的气息吗？自己只是接触了那些岩石，甚至只是用断剑吸收了一部分其中能量，竟然就被“秽气”侵染了？难怪之前总觉得心浮气躁，情绪不稳。

“那……前辈，我师兄他……”顾清霜立刻想到叶孤鸿。叶师兄可是直接被那暗红岩石的能量冲击，甚至被其中混乱意念侵入体内，情况只会更糟！

“他？”守谷人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的叶孤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体内情况更古怪。那股极寒剑气，似乎天生克制这种‘秽气’，加上他魂魄受损，意识沉寂，反倒让那‘秽气’没了依附侵蚀的目标，只是被寒气封冻在破碎的‘骨头’和经脉缝隙里。暂时无碍，但若他醒来，或者寒气消退，那些‘秽气’爆发出来，只会比你刚才的情况凶险十倍。”

顾清霜的心沉了下去。本以为被守谷人所救，暂时安全，伤势也能慢慢调养。没想到体内隐患如此深重，连尝试疗伤都会引发反噬。叶师兄的情况更是棘手。

“前辈……可有解法？”她声音干涩。

守谷人沉默了一下，走回火塘边，用木棍拨弄着余烬，让火光更亮一些。“解法？有，也没有。”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最简单的解法，是废掉你们一身修为，散去与那‘秽气’纠缠的气血神魂，做个普通人，再以谷中几种特殊草药拔除余毒，或许能保命，但终生体弱，与大道无缘。”

顾清霜脸色一白。废去修为？对修士而言，这与死何异？不，甚至比死更难受。

“第二个法子，”守谷人继续道，语气平淡，“等你们自己慢慢磨。以你们自身的功法，加上这柄断剑的气息，日复一日，水磨工夫，或许能将那‘秽气’一点点逼出、炼化。但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而且在此期间，你们不能动用灵力，不能情绪剧烈波动，否则随时可能引动‘秽气’反噬，前功尽弃，甚至当场入魔。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和处境……”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那……第三个法子呢？”顾清霜听出了守谷人话中的未尽之意。

守谷人看着跳跃的火苗，缓缓道：“第三个法子，就是以毒攻毒，以更强的、同源或者相克的力量，强行冲刷、吞噬、或者中和掉你们体内的‘秽气’。”

更强的力量？顾清霜心中一动，看向守谷人。

守谷人却将目光投向了洞穴深处那片被幽绿苔光笼罩的、更加黑暗的区域，那个不知通向何方的岔洞入口。

“这‘幽谷’深处，有一处地眼。”守谷人缓缓说道，声音低沉，“是这片区域地脉煞气相对稀薄的源头之一，但也因此，汇聚了方圆百里最精纯的一缕地脉阴煞本源。与你们体内沾染的那‘秽气’，同出一源，但更加精纯、霸道。若能引动一丝，加以炼化，或许能以此为引，将你们体内那散乱纠缠的‘秽气’吸附、引出，甚至……化为己用。”

顾清霜听得心惊。地脉阴煞本源？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温和的东西。引动炼化？以他们现在这状态，去碰触那等存在，与自杀何异？

“当然，那是找死。”守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扯了扯嘴角，“以你们现在的状态，靠近地眼十丈，就会被冻成冰雕，或者被煞气冲成疯子。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幽谷’之所以能存在，之所以能让老夫在此苟延残喘，便是因为那地眼之畔，生有一物。”

“何物？”顾清霜下意识追问。

“一株‘地脉阴灵芝’。”守谷人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此物秉地脉阴煞本源而生，却阴极阳生，内蕴一缕至纯的阴中阳和之气，最能调和阴阳，化解煞毒。若能得到此物，取其芝液，配合老夫调配的几味草药，或许……能清除你们体内的‘秽气’，甚至对那小子的魂魄伤势，也有一定滋养之效。”

地脉阴灵芝！顾清霜心中一震。这等天材地宝，她只在一些极其冷僻的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据说只生长在极阴绝煞之地，又需得一丝地脉阳和之气点化，方能成型，珍稀无比，有调和阴阳、化解万毒的奇效。没想到，这凶险绝地的幽谷深处，竟然有此等灵物！

“前辈的意思是……那地脉阴灵芝，能救我和师兄？”顾清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能，或许不能。”守谷人却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首先，那东西生长在地眼之畔，受地脉阴煞本源滋养，也受其守护。想要靠近采摘，凶险万分。其次，此物成熟周期极长，且采摘后需立即以特殊手法处理，否则药性流失极快。最后……”他看向顾清霜，独眼中光芒深邃，“老夫需要那‘芝液’，有别的用处。能分给你们多少，要看你们能出多少力。”

顾清霜明白了。这才是守谷人救他们、并透露这些信息的真正目的。他需要有人帮他取得“地脉阴灵芝”，或者说，至少是分担取芝过程中的风险。而自己和叶师兄体内的“秽气”，恰好需要此物化解，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互有所求的局面。

“前辈需要我们做什么？”顾清霜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道理她懂。

守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看向顾清霜手中紧握的灰黑断剑，缓缓道：“要靠近地眼，抵御阴煞侵蚀，寻常手段无用。你那柄断剑，材质特殊，似乎不惧此地煞气，甚至能吸收炼化些许。这是一个变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怀疑，那地眼附近，除了地脉阴灵芝，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与你这柄剑……或许有关的东西。”

顾清霜心脏猛地一跳。与断剑有关的东西？守剑人前辈留下的？还是……这困龙岭本身隐藏的秘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守谷人摇头，“只是感觉。很多年前，丁尘那小子伤好离开前，曾在那岔洞附近徘徊良久，最终却只是摇头叹息，没有进去。他只说了一句话……”守谷人模仿着某种语气，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复杂，“‘时机未到，剑心不鸣，进去了也是送死。’”

丁尘！果然是守剑人前辈！剑心不鸣？指的是什么？是这断剑吗？

顾清霜低头看向手中沉寂的断剑，心中波澜起伏。守剑人前辈当年就发现了那里的异常，却因为“时机未到”、“剑心不鸣”而放弃进入。如今，自己带着这柄断剑来到此地，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所以，前辈是想让我们，带着这柄剑，去探一探那地眼深处？”顾清霜抬起头，直视着守谷人那只深邃的独眼。

守谷人坦然与她对视，缓缓点头：“不错。你们需要阴灵芝化解体内秽气，老夫也需要此物。而地眼深处可能藏着的东西，或许对你，对这柄剑，甚至对弄清此地的某些秘密，至关重要。这是交易，也是机会。当然，凶险异常，十死无生也说不定。去不去，等你们能下地走路了，自己决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水潭边，似乎又开始忙碌别的事情。

顾清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断剑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前路，似乎又出现了选择。留在这里，依靠断剑和自身水磨工夫，慢慢拔除“秽气”，但时间漫长，变数太多，且叶师兄的伤势恐怕等不起。去地眼深处，搏一线生机，换取阴灵芝，但凶险莫测，守谷人口中“十死无生”绝非虚言。

而守谷人提到的，可能与断剑有关的东西，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吸引着她，也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

她转头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叶孤鸿，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仿佛在沉睡中也承受着痛苦。

师兄……我该如何选择？

她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剑身冰凉，但在那冰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她心绪的起伏，极其微弱地，回应般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