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连站起来都勉强,谈何抉择?当务之急,是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行动的能力。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霜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煎熬。
每日天光(透过洞口石缝和苔藓光芒的明暗变化判断)微亮,她便强迫自己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忍着周身的酸痛与左腿的疼痛,以木棍为支撑,沿着洞穴内有限的空间,一点点挪动,尝试行走。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冷汗涔涔,但她咬牙坚持,从最初只能挪动几步,到后来能勉强绕着火塘和水潭走一小圈。
守谷人冷眼旁观,既不催促,也不帮忙,只是每日按时送来用银线鱼和几种根茎、草药熬煮的、味道古怪但确实能补充体力、稳固气血的糊状食物,以及一种用多种草药混合捣碎、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让她在行走练习后,替换旧的敷料。新药膏带来的灼痛感更强烈,但之后伤口的愈合麻痒感也更明显。
大部分时间,守谷人都待在他那间简陋的石屋里,不知在忙碌什么,或者外出,很久才回来,有时带回一些新鲜的、顾清霜不认识的植物或菌类,有时则两手空空。他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代,很少与顾清霜交谈,那只独眼总是深邃平静,让人看不透所想。
叶孤鸿依旧沉睡。守谷人每日会检查他的情况,给他喂一些用特殊草药熬成的、气味清冽的汁液。叶孤鸿的身体似乎在这汁液和断剑微弱的共鸣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只是像一尊冰冷的玉像,静静躺在那里。
顾清霜最主要的恢复手段,依旧是尝试沟通断剑,引导其力量疗伤。有了之前的教训,她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不再试图去冲击那些盘踞着阴冷“秽气”的伤处,而是将断剑反馈的温润暖流,主要引导向相对“干净”的经脉和体表伤口,先稳固基本盘,修复体魄。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断剑反馈的力量依旧微弱,引导起来对神识消耗颇大,往往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体表的伤口在药膏和暖流双重作用下,愈合速度明显加快,一些较浅的伤口甚至开始结痂脱落。体内枯竭的灵力,也有一丝丝极其缓慢的重新凝聚的迹象,虽然远未到可以调动施展的程度,但至少丹田不再是一片死寂。
而随着她对断剑力量引导的日渐熟练,以及身体对那股温润厚重气息的逐渐适应,她开始尝试另一种方法。
静坐。
不是修炼,只是最简单的、摒除杂念的静坐。如同守剑人前辈在剑冢中所传的、最基础的“存神观想”之法。她不再刻意引导“剑种”与断剑的共鸣,而是将心神沉静下来,去“感受”它们之间那自然而然的、微弱的联系。
她发现,当她心无杂念,心神澄澈时,眉心“剑种”那点微光,似乎会变得更加稳定,与断剑之间那如同呼吸般的共鸣,也会变得更加清晰、和谐。断剑反馈的暖流,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更加“纯净”,对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更好。而且,在这种状态下,她似乎能捕捉到断剑内部那股沉凝力量极其微弱的“脉动”,那“脉动”仿佛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绪,也能随之慢慢平复。
这发现让她欣喜。或许,修复身体和神魂的关键,不仅仅在于“引导”,更在于“沟通”与“契合”。如同抚琴,用力过猛反而会断弦,顺应琴弦本身的振动,才能奏出和谐之音。
第七日,当顾清霜结束了一次近一个时辰的静坐,缓缓睁开眼时,守谷人正蹲在火塘边,处理着几条新抓的银线鱼。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沙哑的声音响起:
“摸到点门道了?”
顾清霜微微一惊,随即坦然。这守谷人看似不问外事,但洞内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晚辈愚钝,只是觉得……强行引导,不如顺应其性。”她斟酌着词语回答。
守谷人手中的骨刀顿了顿,随即继续熟练地刮着鱼鳞,平淡道:“还不算太蠢。那柄剑,灵性已损,剑魂沉寂,只剩一点本能。你修为低微,神魂孱弱,强行催动,如同孩童挥舞大锤,未伤人先伤己。顺应其残留的灵性韵律,以自身气息温养勾连,如同滴水穿石,虽慢,却是正途。”
他顿了顿,将处理好的鱼串在木枝上,插入火塘边的热灰中煨烤,继续道:“丁尘当年,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顾清霜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前辈,守剑人……丁尘前辈,他当年在此养伤三个月,可曾留下什么?或者,说过什么关于此地、关于这柄剑的话?”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守谷人显然与守剑人有过交集,而且似乎知道不少内情。
守谷人沉默了片刻,火焰跳跃的光芒映在他布满皱纹的侧脸上,明暗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他?除了养伤,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他那柄断剑发呆,或者在这谷里四处转悠,尤其是那个岔洞口。”守谷人用木棍指了指洞穴深处那片黑暗,“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什么‘剑心蒙尘’、‘轮回不熄’、‘此地封印’、‘一线生机’……疯疯癫癫的。”
“封印?”顾清霜抓住了关键词。
“嗯。”守谷人点点头,“他说这‘困龙岭’地下,镇压着不得了的东西。这‘幽谷’,是封印的一处薄弱点,也是……一处生机所在。地脉阴灵芝,便是那镇压之物泄露的一丝气息,结合此地特殊地脉,孕育出的奇物。既能调和此间暴戾阴煞,本身也成了镇压的一部分。”
顾清霜听得心惊。这与她之前的猜测隐隐吻合。那暗红色岩石封印的恐怖存在,竟然真的与这“幽谷”,与地脉阴灵芝有关?而守剑人前辈,显然知晓更多内情。
“他还说,”守谷人继续道,语气有些奇异,“镇压是死局,但物极必反,死中藏生。那地眼深处,或许藏着‘钥匙’,也藏着‘答案’。但他找不到‘钥匙’,也解不开‘答案’。他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柄能‘鸣’的剑,等一个能‘听’到剑鸣的人。”守谷人转过头,那只独眼深深地看着顾清霜,以及她手中紧握的灰黑断剑,“他说,当那柄剑再次响起,带着故人的气息回到此地,或许就是‘时机’到来之时。”
顾清霜握着断剑的手,微微收紧。剑鸣?是之前在那绝壁上,断剑感受到叶师兄危机时,发出的那声清越剑鸣吗?还是指别的?故人的气息……是指守剑人前辈自己的气息,还是……这柄断剑原主人的气息?
“所以,前辈认为,我就是那个‘能听到剑鸣的人’?这柄剑,就是那把‘能鸣的剑’?”顾清霜声音有些干涩。
“老夫不知道。”守谷人回答得很干脆,重新转回头看着火堆,“老夫只是在这谷里等死的守谷人。丁尘的话,疯言疯语,信不信由你。但你的确带着他的剑来了,你也确实能引动这剑一丝灵性。至于是不是‘时机’……”他扯了扯嘴角,“去了地眼,自然知道。也可能,只是去送死。”
话题又绕了回来。地眼,阴灵芝,可能的“钥匙”与“答案”,以及巨大的凶险。
“前辈……当年,没有尝试进去过吗?”顾清霜问。
守谷人拨弄火堆的手停住了。洞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永远不息的水流声。
良久,他才用极其低沉、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道:“进去过。不止一次。”
顾清霜屏住呼吸。
“第一次,差点死在里面。靠着一件祖传的、能暂时隔绝阴煞的宝物,还有对地形的熟悉,才捡回半条命,丢了一只眼睛。”守谷人指了指自己左眼的黑色眼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二次,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多走了十丈,看到了那株阴灵芝,也……感觉到了更深处的‘东西’。然后,被地脉煞气冲击,伤了根基,修为从此再无寸进,只能在这谷里苟延残喘,靠那阴灵芝偶尔散逸的一丝气息吊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沧桑:“那‘东西’……很可怕。不是妖兽,不是鬼物,更像是一种……混乱的意念,或者说,是那被镇压之物的不甘与怨念,经年累月,凝聚而成的某种存在。它没有实体,却能直接侵蚀神魂,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欲望。修为越高,执念越深,受其影响越大。丁尘说,那是‘心魔引’。”
心魔引!顾清霜心中凛然。这种东西,比有形有质的妖物更可怕,防不胜防。
“所以,你需要我们。”顾清霜明白了,“你需要我们去面对那‘心魔引’?因为……我们修为低,或者,因为这柄剑?”
“修为低,心魔或许也轻些。而且,你们身上带着丁尘的因果,带着这柄剑。”守谷人没有否认,“那‘心魔引’因镇压之物的怨念而生,对这柄曾参与过镇压、又与其有某种联系的剑,或许会有不同的反应。这是丁尘当年的推测。也是老夫愿意等这么多年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只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现在,你知道了。地眼深处,有能救你们命的阴灵芝,也有可能要你们命的‘心魔引’和地脉煞气。更有丁尘推测的、可能存在的‘钥匙’或‘答案’。去不去,等你能自己走到岔洞口,再告诉我。”
说完,他不再言语,拿起烤好的鱼,默默吃了起来。
顾清霜靠在石壁上,只觉得口中发干,心绪翻腾。
守谷人的话,信息量太大。守剑人丁尘的留言,地眼的凶险,心魔引的恐怖,可能的机遇……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再次看向手中冰冷的断剑。剑身灰黑,裂纹遍布,毫不起眼。但这不起眼的断剑,却似乎牵连着此地的巨大秘密,牵连着守剑人前辈的布局,也牵连着她和叶师兄的生死。
去,还是不去?
她闭上眼,眉心“剑种”微光流转,断剑沉寂。但在这沉寂深处,她能感觉到,有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呼唤”,仿佛来自洞穴深处那片黑暗,来自地眼的方向。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仿佛血脉相连、又仿佛宿命牵引的悸动。
她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留在谷中,以水磨工夫疗伤,叶师兄等不起,自己体内的“秽气”也可能随时爆发。外面,刘琨的追兵不知何时会找到这里。只有搏一线生机,进入地眼,取得阴灵芝,才有可能化解眼前绝境。
更何况,那里还有守剑人前辈提到的“钥匙”和“答案”。她对这“困龙岭”的秘密,对断剑的来历,对守剑人前辈的一切,都充满了疑问。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守谷人,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前辈,我需要准备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守谷人吃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那只独眼,看了顾清霜片刻,似乎在审视她的决心。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着鱼,含糊不清地说:
“先把你的腿养好。然后,试着拿起你的剑,挥几下看看。其他的,老夫会准备。”
顾清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拿起旁边已经微凉的食物,小口但坚定地吃了起来。每吃一口,都感觉力量在一点点恢复。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投向了洞穴深处那片幽暗的岔洞口。
那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也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