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顾清霜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
腿伤在药膏和断剑暖流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要快。虽然行走时仍有些跛,使力时也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需要木棍支撑,可以相对自如地在洞穴范围内活动。她开始有意识地增加活动量,绕着水潭、火塘、甚至尝试攀爬洞壁一些不陡峭的凸起,以恢复身体的协调性和力量。
守谷人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只是每日送来的食物分量明显增加了,鱼肉更多,还多了一些晒干的、口感类似肉脯的不知名兽肉。味道依旧寡淡,但能提供更充足的气力。
第四天清晨,当顾清霜结束一套简单拉伸,额头微微见汗时,守谷人提着一个用粗藤和兽皮编成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袱,走到了她面前。
“打开看看。”他将包袱放在地上。
顾清霜依言解开藤绳,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件用某种深灰色、触感粗糙冰凉、类似某种蜥蜴皮的皮革缝制的无袖短褂,肩部和关键部位用更厚的同色皮料做了加固,针脚细密。褂子很轻,但摸上去异常坚韧。
一条同样材质的、宽约两指的腰带,上面缝着几个小皮囊。
一双用多层鞣制兽皮缝制的、高筒皮靴,靴底很厚,似乎还夹了东西,入手沉甸甸的,靴面同样坚韧。
最后,是一个用整块暗黄色、半透明、类似琥珀的晶体掏空制成的小瓶,瓶口用木塞封着,里面晃动着小半瓶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草木清香和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
“这是……”顾清霜抬头看向守谷人。
“避煞蜥的皮,鞣制了三年,勉强能抵挡地眼外围的煞气侵蚀,但时间不能长,最多半个时辰。”守谷人指着那件短褂和靴子,“靴底掺了黑铁砂和烈阳草灰,能让你在阴煞凝聚的地面上站得更稳。腰带上那几个皮囊,一个装‘净煞散’——就是瓶子里那东西,感觉心神被煞气侵扰、烦恶欲呕时,倒一点在掌心,用力吸入。另外几个,老夫会给你装上些应急的伤药和辟秽的干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加上你自己的剑,是你能带进去的东西。其他的,包括你身上这些衣服,都不行。地眼里的阴煞无孔不入,寻常布料进去就会被腐蚀成灰。”
顾清霜默默点头,拿起那件皮短褂,入手冰凉沉重。避煞蜥?她从未听过这种生物,想来是“困龙岭”特有的异种。守谷人为了准备这些,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多谢前辈。”她诚恳道。
守谷人摆摆手,示意她穿上试试。顾清霜依言,将皮短褂套在身上,很合身,仿佛量身定做,只是肩膀和手臂活动时,能感觉到皮革的坚韧阻力。靴子穿上后,略有些大,但用配套的皮绳绑紧后,还算稳固。腰间系上那条沉甸甸的腰带,配上那几个鼓囊囊的小皮囊,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气质都似乎变得粗粝、野性了几分。
守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还凑合。走几步看看。”
顾清霜穿着这身行头,在洞穴里走了几圈,又做了几个蹲起、转身的动作。皮甲和靴子虽然沉重不便,但对行动的影响比她预想的小。只是这身装束,加上她尚未完全恢复的体态,让她看起来有几分不伦不类。
“记住,”守谷人沉声道,“进去之后,皮甲不能离身,靴子不能脱。无论发生什么,感觉到什么,看到什么,先稳住脚步,稳住心神。地眼里的阴煞,不仅能侵蚀肉身,更能幻化虚影,迷惑神魂。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未必为真。信你的剑,信你自己的心,胜过信你的眼睛和耳朵。”
顾清霜心中一凛,郑重应是。心魔引的恐怖,守谷人已经说过,但此刻听他再次郑重强调,仍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还有这个。”守谷人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清霜。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石块,入手温热,表面粗糙,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凝固的炭火,在缓缓流转。
“这是什么?”顾清霜感受到石块上传来的、与断剑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温热感,好奇问道。
“地火石。”守谷人道,“是地脉深处,极阴煞气与地火余烬交汇,历经千万年才有可能形成的奇物。里面蕴含一丝极淡的‘地火阳煞’,与你体内残留的‘阴秽煞气’属性相冲,但对抵御地眼深处的纯粹阴煞,有奇效。贴身放着,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你一命。但记住,此物能量有限,用一分少一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激发它。”
顾清霜小心地接过地火石,用守谷人给的一小段细皮绳穿过石块上一个天然的小孔,挂在了脖子上,贴身收藏。石块紧贴着胸口皮肤,传来一股持续的、稳定的温热感,让她因即将面对未知而产生的些许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进去的路线,老夫只说一次,你记好。”守谷人不再废话,走到洞穴深处那片幽暗的岔洞口,指着里面黑黢黢的通道,“这条通道,初入时狭窄,行约三十丈,会变得开阔。沿途岩壁会有暗蓝色的发光苔藓,那是‘寒荧苔’,有微弱的驱散阴煞之效,也是路标。顺着寒荧苔最密集的方向走,不要偏离。”
“再深入约五十丈,通道会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地面会变得湿滑,有暗绿色的、类似油脂的粘液,那是‘阴煞凝露’,剧毒,沾上一点,皮甲也挡不住,绕开走。那里开始,温度会骤降,注意脚下,稳住心神。”
“继续向下,大约再走二十丈,会看到第一个岔路。左边岔路有风声,那是通往一处地下空洞,尽头是死路,且有‘蚀骨阴风’,不能走。走右边,那条路更狭窄,但寒荧苔的光会更亮一些。”
“进入右边岔路后,再走十丈左右,通道会豁然开朗,进入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厅。石厅中央,有一口不断冒出淡灰色寒气的小型地穴,那便是外围煞眼,还不是真正的地眼核心。但这里的阴煞浓度已经极高,你的皮甲最多只能在此支撑一刻钟。阴灵芝,就生长在煞眼边缘,三丈之内。”
守谷人转过头,独眼紧紧盯着顾清霜:“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进入石厅后,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冲向煞眼边缘,找到阴灵芝。此物高三寸左右,伞盖如墨,伞柄有银纹,触碰时有微弱暖意。用我给你的骨刀,从根部切断,立刻放入这个阴玉盒中。”
他说着,又递给顾清霜两样东西。一把造型古朴、通体洁白、只有小臂长短的骨制短刀,刀身似乎用某种大型兽类的利齿磨制而成,入手冰凉。另一个是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温润的扁平方盒,盒盖紧闭,严丝合缝。
“骨刀是避煞蜥的牙磨的,能切开阴灵芝而不损其药性。阴玉盒是多年前偶然所得,能封锁阴灵芝气息,延缓药性流失。取下灵芝,封入盒中,立刻原路返回,不要有丝毫耽搁!一刻钟,是极限,多一息,你的皮甲就可能被煞气蚀穿,心神也可能被心魔引侵蚀!”
守谷人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顾清霜接过骨刀和玉盒,入手微沉。她将骨刀插在皮甲腰侧一个特制的皮扣里,玉盒小心地放入腰带上一个稍大的皮囊。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将守谷人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细节,都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确认记牢。
“晚辈记住了。”她沉声道。
守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最后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你那个师兄,老夫会照看。若你……回不来,老夫会尽力让他多活几日。”他转过身,不再看顾清霜,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去吧。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
顾清霜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静静躺着的叶孤鸿。他沉睡的侧脸在幽绿苔光映照下,显得安宁而无辜。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然后,她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踏入了那幽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岔洞入口。
皮靴踩在潮湿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没。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只有身后洞穴中传来的、被拉长的、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入口处几尺范围。
走了几步,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脚下传来的、粗糙皮靴与湿滑地面的摩擦声,和越来越清晰的水滴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感。
顾清霜没有停顿,按照守谷人所说,集中精神,将“剑种”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同时,松开了始终紧握的左手——那柄灰黑断剑,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在进入岔洞的刹那,她就感觉到,手中这柄一直沉寂的断剑,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共鸣,而是一种更清晰的、仿佛被某种同源气息触动、唤醒般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冷的、带着某种指引意味的锋锐气息,从断剑深处悄然弥漫开来,萦绕在剑身周围,也似乎……在为她指明方向?
顾清霜心中一动。守谷人说过,这柄剑与地眼深处的秘密可能有关。难道,它真的能感应到方向?
她尝试着,不再完全依赖记忆和守谷人的描述,而是分出一缕心神,去感受断剑散发出的那股微弱却清晰的指引气息。
果然,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断剑上时,那股冰冷的锋锐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如同黑暗中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朝着岔洞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延伸。这方向,与守谷人描述的、寒荧苔最密集的方向,完全一致!
断剑,果然在指引!是因为它本身材质特殊,不惧阴煞?还是因为它与地眼深处的“东西”存在联系?
顾清霜来不及细想,她选择相信这柄屡次救她于危难的断剑。她不再犹豫,脚步加快了一些,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岩壁上,果然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暗蓝色光芒,如同夏夜的萤火,幽幽闪烁。是寒荧苔。光芒很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已足够醒目。越往深处,苔藓越多,光芒也越密集,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一片幽蓝,诡异而静谧。
空气变得更加阴冷,带着一股沉重的、令人胸口发闷的滞涩感。那不是温度低带来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冻结骨髓和灵魂的阴寒。顾清霜感觉身上那件避煞蜥皮短褂,似乎也传来一丝细微的、被无形力量压迫的紧绷感。她知道,这是阴煞开始侵蚀的征兆。
她不敢怠慢,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按照守谷人所教,运转起眉心那点“剑种”微光,试图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薄的、自我保护的灵光。同时,断剑传来的那股冰冷锋锐的指引气息,也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在她周身萦绕,竟隐隐将周围弥漫的阴寒煞气排斥开少许!
这发现让她心中稍安。断剑的作用,比她想象的更大。
继续深入,坡度开始变得明显。脚下地面果然变得湿滑,出现了一滩滩暗绿色的、如同融化的油脂般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味。是阴煞凝露。顾清霜小心地绕开这些液体,宁愿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走,也绝不沾染分毫。
温度越来越低,呼吸时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白色雾气。皮甲上传来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冰冷沉重的手,在不断地挤压、拍打着她的身体。耳边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如同女子低泣、又似厉鬼哀嚎的诡异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试图钻进她的脑海。
心魔引的征兆,出现了!
顾清霜心中一紧,立刻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一振,同时默念起守剑人传授的、最基础的静心宁神口诀,全力稳住心神。手中断剑似乎也感应到她心绪的波动,那股冰冷的锋锐气息微微一盛,将周围试图侵扰她的诡异声音逼退了些许。
就在这时,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岔路口。
左边一条,较为宽阔,隐隐有呜呜的风声传来,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更加凄厉的哭嚎。右边一条,则更加狭窄,但岩壁上的寒荧苔光芒明显更亮,断剑传来的指引感,也明确地指向右边。
顾清霜毫不犹豫,选择右边,侧身挤了进去。
这条岔路更加难行,很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通过。但断剑的指引感始终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周围的阴寒煞气也浓郁到了极点,顾清霜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冰碴,肺部刺痛。皮甲上传来的嘎吱声越来越频繁,仿佛随时会崩裂。挂在胸口的地火石,也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温热感,在对抗着外界的酷寒。
就在她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意识都开始因为寒冷和煞气侵蚀而变得有些模糊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不是寒荧苔的幽蓝光芒,而是一种更加黯淡、惨白、如同月光透过浓雾般的光晕。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古老、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狂暴混乱气息,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从前方的光晕中,扑面而来!
地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