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的黑暗,包裹着顾清霜。
从煞眼石厅冲入狭窄通道的瞬间,那惨白的光晕和刺骨的寒意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但顾清霜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如同被浸在了万年冰窟之中,僵硬、麻木,却又传来一阵阵蚀骨钻心、仿佛有无数冰冷毒虫在啃噬骨髓的剧痛。那层诡异的黑色霜花并未因离开石厅而消退,反而在沿着经脉缓慢地、顽固地向心脉方向侵蚀。盘踞在右臂和识海深处的那丝阴冷邪恶意志,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释放出混乱、暴虐、充满怨恨的意念,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志。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再次响起了更加清晰、更加恶毒的低语和尖啸,仿佛有无数怨魂就贴在她耳边嘶吼。心魔引的威力,在被那黑色小芝的邪恶意志侵染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异,变得更加直接、更具攻击性。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仅仅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左手紧紧攥着那柄似乎也耗尽了力量、重新变得冰冷沉重的灰黑断剑,剑身的光芒已彻底黯淡。胸口的地火石温热感微乎其微,避煞蜥皮甲上传来的细微崩裂声,提醒着她防护随时可能崩溃。
“不能停……不能倒……”顾清霜咬着牙,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激。她强迫自己集中最后一点精神,回忆着来时的路径——右边岔路,狭窄,寒荧苔更亮……
通道曲折,向上倾斜。来时觉得不算陡峭的坡度,此刻在体力耗尽、伤势爆发的情况下,却如同天堑。脚下湿滑,她不得不经常用断剑和左手扶住冰冷的岩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每一次触碰岩壁,都感觉寒意更深一分。
突然,前方通道转角处,寒荧苔幽蓝的光芒一阵剧烈晃动,一道扭曲的、仿佛由浓稠黑影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附在岩壁上,拦住了去路。影子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如同恶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踉跄而来的顾清霜。
是阴煞凝聚的实体?还是心魔引幻化的怪物?
顾清霜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细想,那黑影已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从岩壁上“流”了下来,化作一道漆黑的匹练,带着刺骨的阴风和腥臭,直扑她的面门!
退无可退!顾清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闪不避,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左手中的断剑,朝着那扑来的黑影,狠狠刺了过去!
没有章法,没有剑招,只是最原始的、灌注了她所有不甘、恐惧、和求生欲望的一刺!
“嗤——!”
断剑刺入黑影,仿佛刺入了粘稠的泥沼,阻力巨大。剑身上黯淡的裂纹,在接触到黑影的刹那,再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却又蕴含着某种净化之力的气息,从剑尖爆发。
“嘶——!”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痛苦嘶鸣,被刺中的部位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剧烈扭曲、翻滚,冒起阵阵黑烟。但它并未消散,反而更加疯狂地缠绕上来,试图将顾清霜连同断剑一起吞噬!
冰冷的触感顺着剑身传来,与右臂的蚀骨剧痛交织,让顾清霜几欲昏厥。她死死握住剑柄,不退半步,将身体里最后一点源自“剑种”的微薄热流,也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注入断剑。
“给我……破!”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嗡!”
断剑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不堪重负的颤鸣。剑身上,之前与黑色小芝对抗时曾短暂亮起的暗金色纹路,似乎又极其模糊地闪现了一瞬。
“噗!”
缠绕的黑影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气,四散飘飞,随即被通道中涌动的阴寒煞气同化、消散。
顾清霜浑身脱力,向后踉跄几步,背靠冰冷的岩壁,才没有倒下。她剧烈喘息着,胸口如同被重锤砸中,喉头一甜,又是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涌出,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瞬间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左手中的断剑,似乎又沉重了一分,光芒彻底熄灭,甚至连之前那种微弱的指引感也消失了,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截顽铁。右臂的剧痛和麻木感,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情绪剧烈波动,再次加剧,黑色霜花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向着心口方向侵蚀了一小段距离,皮肤下的血管都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她能感觉到,那丝盘踞的邪恶意志,似乎也因此次对抗而变得更加活跃、怨毒,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守谷人石屋的篝火、叶孤鸿沉睡的脸、燃烧的村落、煞眼中那朵恐怖的黑色小芝……各种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交织,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不能……不能晕过去……”顾清霜用额头重重撞了一下身后的岩壁,冰冷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丝。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倒下。一旦昏迷,失去意识抵抗,右臂的诅咒和心魔引会瞬间将她吞噬,变成一具被阴煞控制的活尸,或者直接魂飞魄散。
她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摸索到腰间的一个皮囊,哆哆嗦嗦地掏出守谷人给的、那个装着“净煞散”的琥珀小瓶。用牙齿咬掉木塞,她将瓶口凑到鼻端,深深一吸——
一股极其辛辣、呛人、混合着浓烈草药和矿物气息的刺鼻味道,如同烧红的铁棍,猛地捅入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咳咳!呕——!”顾清霜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瞬间涌出,五脏六腑都仿佛搅在了一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差点把之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但这股极致的刺激,也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物,狠狠浇在她即将被混乱和黑暗淹没的意识上,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几分。
眼前的重影消失了,耳边的低语尖啸也暂时被压了下去。虽然右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没有丝毫缓解,但至少,她夺回了对自己意识的短暂控制。
没有时间犹豫,她将小瓶塞好收回,咬牙继续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右臂传来的剧痛和冰冷麻木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心魔引的幻象也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重新将她淹没。她只能依靠“净煞散”那短暂而强烈的刺激,以及不断用断剑剑柄敲击自己左臂带来的痛楚,来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通道似乎永无止境。时间感早已模糊,也许只过了几十息,也许已经过去了很久。顾清霜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呼吸越来越困难,脚步也越来越虚浮。胸口的地火石,温热感已几近于无。避煞蜥皮甲,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真的要油尽灯枯,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前方,那狭窄通道的尽头,终于隐约透出了一丝不同于寒荧苔幽蓝光芒的、更加温暖、更加熟悉的——火光!
是守谷人石屋方向的火光!快到出口了!
希望,如同绝境中的最后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顾清霜几乎枯竭的意志。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火光的方向,拼命冲去!
三丈……两丈……一丈……
火光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看到洞口外石屋的轮廓,听到火塘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然而,就在她距离岔洞口仅有几步之遥,甚至能感觉到从外面涌来的、略带暖意的空气时——
“轰隆隆——!”
脚下地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地龙翻身般的震动!比之前在荒岭上经历的,更加猛烈,更加突然!
是地脉异动!而且,就在这附近爆发!
“咔嚓!哗啦啦——!”
头顶上方,通道穹顶的岩石,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大块大块的碎石,混杂着泥土和水滴,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其中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顾清霜的肩膀和背上,即使隔着即将崩碎的皮甲,也让她痛彻心扉,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前方岔洞口的岩壁,似乎也因为这剧烈的震动而发生了塌陷!几块巨大的岩石滚落下来,堪堪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只留下一个极其狭窄、不到一尺宽的缝隙!而且,塌陷还在继续,缝隙随时可能被彻底封死!
不!不能功亏一篑!
顾清霜目眦欲裂,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她用受伤的左手,死死护住腰间装着阴玉盒的皮囊,右手虽然麻木剧痛,却也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然后,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仅存的狭窄缝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扑了过去!
身体擦过尖锐粗糙的岩石边缘,本就破损的皮甲被彻底撕裂,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她也借着这股冲力,险之又险地,从那不断掉落的碎石和尘埃中,挤出了即将被彻底封死的岔洞口!
“砰!”
她重重摔在洞穴主通道相对干燥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眼前天旋地转,耳中轰鸣不止。口中腥甜不断上涌,被她强行咽下。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那处岔洞口,终于被彻底塌陷的岩石完全堵死。烟尘弥漫,将洞口笼罩。
顾清霜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着血沫。右臂的黑色霜花已经蔓延到了锁骨附近,半边身子都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那丝邪恶的意志,也如同毒蛇,盘踞在心脉附近,不断释放着寒意和怨毒。
但她还活着。她出来了。阴灵芝,也带出来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火塘边,守谷人那佝偻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独眼,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邃无比,正静静地望着她。
也看到了旁边担架上,依旧沉睡的叶孤鸿。
“前辈……灵……芝……”顾清霜嘶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扯下那个装着阴玉盒的皮囊,朝着守谷人的方向,极其微弱地晃了一下。
然后,眼前彻底一黑,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最后的感觉,是身体重重倒地的沉闷声响,和右臂那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剧痛。
意识,沉入了无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