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如同沉在万丈海底。
顾清霜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载沉载浮。右臂传来的蚀骨寒意和邪念冲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残存的清醒。无数混乱的画面、扭曲的声音、疯狂的意念在她识海中肆虐——燃烧的村落,族人临死的惨叫,叶孤鸿染血坠落的身影,煞眼中那朵妖异漆黑的菌菇,还有那声清越古老、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剑鸣……
各种幻象与真实记忆交织,让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是生是死。
直到,一股温和醇厚、清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的暖流,如同黑暗中破晓的第一缕天光,悄然注入她的体内。
这暖流并不霸道,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净化、调和、滋养万物的奇特韵律。它首先包裹住了她那如同被万载玄冰冻彻、又被邪念侵蚀的右臂。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右臂经脉和血肉中盘踞的阴冷邪恶气息,与这醇厚温润的暖流甫一接触,便发出无声的、只有灵魂层面才能感知到的“消融”声响。那层诡异的黑色霜花,如同遇到烈阳的残雪,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融化、褪去。虽然过程极为缓慢,且那邪恶气息异常顽固,不断反扑,试图重新冻结、侵蚀,但暖流源源不绝,步步为营,一点点将黑色的冰线从顾清霜的肩头、手臂,向着指尖方向逼退。
更奇妙的是,随着黑色霜花的褪去,右臂那被严重冻伤、甚至部分坏死的血肉经脉,在这温润暖流的滋养下,竟也开始焕发出微弱的生机,丝丝缕缕的麻痒和刺痛传来,那是血肉在缓慢修复的征兆。
紧接着,这股暖流分出一部分,如同最细腻的溪流,悄然汇入她干涸龟裂的经脉,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丹田和“剑种”。另一部分,则直接上涌,涌入她混乱不堪的识海。
暖流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肆虐的幻象、尖啸、邪念,如同被清风拂过的尘埃,虽然未能立刻消散,却也被涤荡、安抚、隔离开来。混乱的识海,因此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与清明。
顾清霜的意识,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从无边黑暗中挣扎着,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听觉。耳边不再是心魔引的嘶嚎,而是柴火在火塘中燃烧发出的、稳定而令人心安的噼啪声,以及不远处,水流滴落石缝的、单调却清脆的叮咚声。
然后,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柴火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极其浓郁、令人精神一振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淡淡腥气的奇异药香。这药香,似乎正是那温润暖流的来源。
最后,是模糊的视觉。眼皮沉重如铅,她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一道缝隙。
昏黄跳动的火光,勾勒出洞穴顶部凹凸不平的岩石轮廓。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简陋的兽皮垫子上,身上盖着一件粗糙但厚实的兽皮。旁边,火塘中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驱散着洞穴中的阴寒。
而守谷人,正坐在她身边。
他背对着火光,佝偻的身影在岩壁上投下巨大的、微微晃动的阴影。那只仅存的、浑浊的独眼,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顾清霜的右臂。他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右手,正悬停在顾清霜右臂上方约三寸处,五指微微弯曲,做出一个虚握的姿势。
而在他虚握的掌心下方,顾清霜右臂的皮肤上,正氤氲着一层淡墨色、却又透着温润玉质光泽的奇异光晕。那光晕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不断渗入她的皮肤,化作那温和醇厚的暖流,与盘踞的黑色霜花和邪恶意志对抗、消融。
守谷人的左手,则紧紧攥着那个打开的阴玉盒。盒中,那株被顾清霜冒死带回来的、伞盖墨黑、伞柄银纹的阴灵芝,正静静躺在那里。但此刻,这株灵芝的形态,与顾清霜采摘时已有所不同。
它那墨玉般的伞盖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得灰白、干枯。一丝丝精纯无比、散发着玉质光泽的墨色氤氲之气,正从灵芝主体上升腾而起,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入守谷人虚握的右掌,再经由他的手掌,化为那层温润光晕,注入顾清霜的右臂。
他正在用这株珍贵无比的地脉阴灵芝,为自己拔除诅咒,治疗伤势!而且,看起来消耗极大,灵芝正在快速失去药性!
顾清霜心头一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喉咙干痛如同火烧。
守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苏醒,那只独眼微微转动,瞥了她一眼,目光依旧深邃平静,不见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动,凝神。引导那股气,跟着它走。”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清霜立刻闭嘴,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和无数疑问,重新闭上眼,将所有残存的心神,都集中在右臂。
她不再抗拒,也不再试图自行引导,而是彻底放松,敞开自己的感知,去“迎接”、去“跟随”那股从守谷人掌心传来的、醇厚温润的玉色暖流。
这暖流似乎带有某种灵性,在她的主动配合下,效率明显提升。它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剥离、消融着那顽固的黑色霜花和邪念。所过之处,不仅是驱逐邪祟,更在滋养、修复着顾清霜受损严重的经脉和血肉。
顾清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和蚀骨剧痛,正在一丝丝褪去。虽然过程缓慢,且那邪念异常顽强,每次被逼退,都会疯狂反扑,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但大局上,暖流正在稳步推进。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只有火塘木柴的噼啪声,水珠的滴答声,以及顾清霜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顾清霜右臂上的黑色霜花被彻底逼退到手腕以下,那丝邪恶意志也如同被拔除了根基的毒草,变得萎靡不振时,守谷人虚握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按,五指成爪,做了一个向外“抓取”的动作!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撕裂、又仿佛冰层破碎的轻响,在顾清霜的灵魂层面炸开!
盘踞在她右臂经脉和识海深处的最后一股、也是最顽固的阴冷邪念,被守谷人这蕴含奇异韵律的一抓,如同抽丝剥茧般,硬生生地从她体内“扯”了出来!
“哼!”守谷人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白,那只独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显然这一下对他消耗极大,甚至可能引动了旧伤。
而被他“抓”出来的,是一团拇指大小、不断扭曲翻滚、呈现出粘稠沥青状、散发着浓烈怨毒与不祥气息的漆黑雾气!这团黑雾一离开顾清霜身体,便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挣扎,想要重新钻回去,或者扑向近在咫尺的守谷人。
守谷人眼中厉色一闪,虚握的右手猛地收紧,掌心仿佛有无形之力爆发,那团漆黑雾气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虽然无声,但顾清霜的灵魂能“听”到),随即“噗”地一声,如同被捏爆的气泡,彻底溃散、消融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也很快被阴灵芝散发出的清香驱散。
随着这最后一丝邪念被拔除,顾清霜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右臂那蚀骨的剧痛和冰冷麻木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弱,以及血肉重生带来的、令人舒适的麻痒。识海中的混乱幻象和嘶吼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依旧虚弱疲惫,但神智已彻底恢复清明。
她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中,似乎都带着之前被压抑的阴寒和浊气。
而与此同时,守谷人左手中的阴玉盒里,那株地脉阴灵芝,最后一丝玉质光泽也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伞盖完全变成了灰白色,随即“咔”的一声轻响,碎裂成了几块,如同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精华的枯木。
守谷人看也没看那碎裂的灵芝,随手将玉盒放在一边,然后缓缓收回悬在顾清霜右臂上方的右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那只手甚至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隐现,显然刚才那一下“抓取”邪念,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他闭上那只独眼,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消退了一些,但疲惫之色更浓。
“暂时没事了。”守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你体内的‘秽气’和那‘鬼东西’留下的诅咒,已经被阴灵芝的药力结合老夫的‘抽丝手’拔除。但你的身体,尤其是右臂,被侵蚀得太久,损伤严重,需要时间慢慢调养。神魂也有些震荡,近期切忌情绪剧烈波动,更不可妄动灵力。”
顾清霜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却被守谷人用眼神制止。
“躺着别动,药力还在化开,乱动只会让伤势反复。”守谷人说着,目光落在顾清霜依旧苍白、但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尤其是她那双虽然疲惫、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你能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阴灵芝,出乎老夫意料。更没想到,你体内竟还残留着一丝……如此精纯的‘九幽秽气’。”
“九幽秽气?”顾清霜声音嘶哑地问。
“嗯。”守谷人点头,脸色凝重,“与普通地脉阴煞不同,那是真正来自九幽深处、沾染了冥土死意和亘古怨念的邪秽之气。若非你本身功法特殊,又有那断剑残留的一丝剑意护住心脉,加上阴灵芝恰好是它的克星,你绝无生机。那朵黑色的小东西……果然是那鬼物本体逸散的一缕本源所化,已然通灵,成了气候。你能在它眼皮底下采走阴灵芝,还能活着逃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只独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显然,顾清霜能脱身,绝不仅仅是运气好,那柄断剑最后爆发出的、惊退黑色小芝的力量,才是关键。
顾清霜也想起了煞眼中那恐怖的一幕,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放在身旁的断剑,却牵动了右臂的伤势,一阵酸麻疼痛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的剑。”守谷人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用脚踢了踢地上那柄灰扑扑的断剑。断剑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光泽,仿佛真的只是一块顽铁。“它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彻底沉寂了。短时间內,恐怕与凡铁无异。”
顾清霜心中一沉。这柄剑是她最大的依仗之一,若真的灵性尽失……
“不过,”守谷人话锋一转,独眼看向那柄断剑,目光深邃,“能惊退那‘九幽秽灵芝’,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说明此剑不凡。沉寂,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在酝酿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用木棍拨了拨火堆,又添了几块油脂木,让火光更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更长,微微晃动。
“你昏迷了六个时辰。”守谷人背对着她,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淡,“地脉又震了几次,你出来的那个岔洞,已经彻底被落石封死。短时间内,那里是去不了了。”
顾清霜心中一紧,看向守谷人。
守谷人仿佛知道她的担忧,继续道:“不过,你带回来的阴灵芝,药力足够。除了清除你体内的秽气和诅咒,还剩下一些精华,配合其他几味草药,足够配制一副‘定魂安神汤’,给你那师兄服用。加上断剑之前与他体内那古怪寒气的共鸣,稳住他的伤势,甚至让他慢慢苏醒,应该问题不大。”
听到叶孤鸿有救,顾清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眼皮沉重,几乎要再次昏睡过去。
“但是,”守谷人转过身,那只独眼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幽深难明的光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惊动了那‘九幽秽灵芝’,它虽被断剑气息惊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地脉异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这‘幽谷’,恐怕也快要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警告顾清霜: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在他醒来之前,在你恢复之前,必须做好准备。下一次地脉暴动,或许就是那鬼东西彻底挣脱束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被惊动的时候。”
洞穴中,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流永恒的滴答声。
火光摇曳,映照着守谷人佝偻的背影,也映照着顾清霜苍白却渐渐坚毅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