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伯。”
三个字,很轻,甚至因为叶孤鸿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气短,但在这寂静的洞穴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深沉的复杂。
守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清洗石碗的身影,猛地一僵。那只拿着石碗的、枯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水潭中,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和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一尊石雕。洞穴中,只剩下水珠滴落石缝的清脆声响,以及火塘中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越发衬得这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
顾清霜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叶孤鸿苍白而笃定的脸,和守谷人僵硬沉默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她虽然早有猜测,但当叶孤鸿真的叫出那个名字时,心中仍是掀起了滔天巨浪。韩厉!叶师兄的师伯!守剑人丁尘口中那位与他理念相左、最终分道扬镳的天才剑修!他竟然真的活着,而且就在这“困龙岭”深处的幽谷,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息。守谷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石碗放在水潭边的石台上,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布满风霜、伤疤纵横、一只眼窝空洞的脸。但此刻,他脸上那惯常的古井无波被打破了。那只仅存的独眼,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不再平静,而是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了然、追忆、痛苦,以及一丝被深埋多年、猝然被掀开的、锐利如冰锥般的恨意。
这恨意并非针对叶孤鸿,也并非针对顾清霜,而是一种更加悠远、更加深沉、仿佛与自身血肉骨髓纠缠在一起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认得这伤痕。”守谷人——或者说,韩厉——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抬起那只空荡荡的左袖,袖口边缘,那道细微的、如同冰裂的扭曲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醒目,“‘玄冥寒气’留下的印记,独一无二。是丁尘告诉你的?还是……寒寂?”
他提到了两个名字。丁尘,顾清霜知道,是守剑人。而“寒寂”——这显然是一个道号,或者称号。
叶孤鸿靠在兽皮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明亮而锐利,与韩厉那只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独眼对视着,没有丝毫退缩:“是师尊。他曾不止一次提起师伯,提起您与他一起在极北冰原历练的往事,提起那道‘玄冥寒气’留下的伤痕。他说,您是他在剑道上唯一敬佩,却也唯一无法认同的人。他说,您最后一次深入某处绝地后,便杳无音讯,他寻访多年,只找到一些……您可能已陨落的线索。”
叶孤鸿的声音很平稳,但提到“陨落”二字时,明显顿了一下。他在观察韩厉的反应。
韩厉听着,脸上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中的恨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嘲讽。
“寒寂……他还记得。”韩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并不在场的人说话,“他当然记得。他永远都记得那些‘正确’的、‘稳妥’的、符合宗门利益和前辈期望的选择。至于我……一个误入歧途、自取灭亡的师弟,一个早已‘陨落’在禁忌之地的失败者,记得与否,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但顾清霜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被至亲之人“放弃”或“否定”后,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怨怼。
叶孤鸿沉默了片刻。韩厉话中透露的信息,与他从师尊“寒寂真人”那里听到的版本,似乎有微妙的不同。师尊从未说过韩师伯是“误入歧途”,只说他“执念太深,追寻太过虚无缥缈之物,恐招灾祸”,对其“陨落”更是充满惋惜。而韩师伯此刻流露出的,却分明是一种被误解、甚至是被“背叛”的情绪。
“师尊从未说过师伯误入歧途。”叶孤鸿缓缓开口,斟酌着词句,“他只是说,您所求之道,与他不同,与宗门传承不同,太过凶险。他对您的‘失踪’,一直耿耿于怀,多次深入险地探寻,却始终无果。他……一直很挂念您。”
“挂念?”韩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只独眼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是挂念我这个不听劝告、一意孤行的师弟,还是挂念我可能从那些‘禁忌之地’带出来的、他不愿面对、也不敢承认的‘真相’?”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火塘,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叶师侄,你既然是他的弟子,继承了他的‘玄冰剑种’,想必也继承了他的‘道’,他的‘坚持’,还有他那套关于‘规矩’、‘传承’、‘大局为重’的说辞吧?那你告诉我,为了所谓的‘规矩’和‘大局’,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同门陷入绝境而袖手旁观?就可以对那些被掩盖的、血淋淋的‘真相’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指责追寻真相的人是‘疯子’、是‘自取灭亡’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懑与激动,在洞穴中回荡。那只独眼中,再次燃起了炽烈的火焰,那火焰中,有痛苦,有不甘,有深深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叶孤鸿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质问震得一时语塞。他从未见过师尊情绪如此外露,也从未听师尊提起过与韩师伯之间具体有何分歧,更别提“见死不救”、“掩盖真相”这等严重的指控。他张了张嘴,想为师尊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
顾清霜更是听得心惊。从韩厉的话语中,她隐隐感觉到,当年韩厉与那位“寒寂真人”以及宗门之间,似乎发生过极其严重的冲突,涉及到理念、选择,甚至是某些被掩盖的隐秘。而韩厉最后的“失踪”或“陨落”,恐怕也与此有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孤鸿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有些颤抖,“师伯,您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目光扫过韩厉空荡的左袖,和他脸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尤其是那只空洞的眼窝。这些伤势,绝非寻常斗法所能留下。
韩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被叶孤鸿的问题勾起了更多不愿回忆的过往。他闭上那只独眼,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情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大半,重新被那种深沉的疲惫和漠然所覆盖,但深处,依旧残留着冰冷的余烬。
“发生了什么?”韩厉的声音恢复了沙哑和平淡,但比之前更加冰冷,“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有些账,迟早要算。”
他走到火塘边,缓缓坐下,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萧索。他没有看叶孤鸿,也没有看顾清霜,而是盯着跳动的火焰,仿佛能从那火光中看到久远的过去。
“很多年前,我和寒寂,还有丁尘,我们三人,曾是宗门最被看好的弟子,也曾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同门,甚至是朋友。”韩厉的声音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我痴于剑,寒寂稳于道,丁尘……他更执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和古老的秘密。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我追求极致的杀伐与毁灭,认为剑道至高,当斩断一切虚妄,包括这天地间不公的规则。寒寂则认为,剑是护道之器,当遵循天地至理,维系平衡。而丁尘……他走得更远,他开始探寻轮回,探寻上古湮灭的真相,探寻那些被列为禁忌的存在。”
“后来,丁尘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线索,找到了这‘困龙岭’。他说,这里埋葬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隐藏着另一个时代的开端。他说,这里有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真实’的门。我和寒寂都认为他疯了,被那些上古传说迷了心窍。但他一意孤行,独自深入岭中。”
韩厉顿了顿,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兔死狐悲的认同。
“结果,你们也知道了。他重伤逃回,剑断人伤,道基几乎全毁。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和一个警告。”韩厉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说,他看到了‘门’,也看到了门后的‘恐怖’。他说,这困龙岭下,封印着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而维系封印的力量,正在减弱。他还说,有一群人,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打破封印,释放那‘恐怖’,以实现他们疯狂的目的。”
顾清霜心中一动,想起了守剑人留下的玉简中,提及的“他们”,以及守谷人之前警告的“快要不太平了”。难道,指的是同一群人?
“寒寂认为丁尘是走火入魔,胡言乱语。他认为,上古之事已不可考,即便真有封印,也应顺其自然,贸然插手,只会招致灾祸,甚至可能牵连宗门。他劝丁尘放下执念,回山养伤,将此事上报宗门,由长辈定夺。”韩厉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讥诮,“上报宗门?哼,当时的宗门,内斗不休,各怀鬼胎,谁会信一个‘疯子’的呓语?即便信了,谁又敢来这凶名赫赫的困龙岭深处探查?更大的可能,是直接将丁尘控制起来,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叶孤鸿眉头紧锁,师尊“寒寂真人”给他的印象,确实是稳重持成,以宗门大局为重。若当时情况真如韩厉所说,师尊做出那样的选择,虽显冷酷,却也在情理之中。但显然,韩厉不这么认为。
“我不认同寒寂。”韩厉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丁尘虽然偏激,但他是我朋友,他看到了,他带回了警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宗门处理,也不能对那可能的‘恐怖’视而不见。而且,我相信丁尘看到的‘门’和‘钥匙’,或许,那正是我追寻的、能够斩开一切虚妄、包括这令人窒息的‘规矩’和‘平衡’的契机!”
“所以,你来了这里?独自一人?”叶孤鸿问道,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错。”韩厉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我瞒着寒寂,瞒着宗门,循着丁尘留下的、残缺不全的线索,找到了这里,找到了这处与地眼相通、阴煞汇聚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幽谷。我以为,凭借我的剑,足以应对一切。我以为,我能找到答案,能证明丁尘是对的,也能找到我想要的‘钥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磨灭的痛苦:“但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低估了这里的凶险,低估了地脉阴煞的可怕,更低估了那封印之下……那东西的恐怖。我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惊醒了不该惊醒的存在。结果……”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缓缓抚摸过自己脸上那狰狞的伤疤,最后停留在那只空洞的左眼窝上。
“这就是结果。我失去了眼睛,失去了手臂,修为大跌,道基受损,被永远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幽谷之中。而那把‘钥匙’……我连影子都没看到。我只知道,丁尘是对的,这里确实封印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我也知道,寒寂……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对的。有些禁忌,确实不该触碰。”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挫败、痛苦,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但随即,那独眼中的火焰再次燃起,虽然微弱,却更加执着:“但我没有后悔。至少,我亲眼看到了部分‘真相’,知道了这里潜藏的危险。我选择留下,守着这谷,守着这地眼,一方面是为了镇压谷中日益躁动的阴煞,防止它们彻底失控,危害外界;另一方面……也是在等。”
“等什么?”顾清霜忍不住问道。
韩厉转过头,那只独眼,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直接地看向顾清霜,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
“等一个变数。等一个像丁尘那样,能带来‘钥匙’线索的人。或者,等那些试图打破封印的‘老鼠’自己跳出来。又或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顾清霜,扫过她身边那柄灰扑扑的断剑,最后,落在了叶孤鸿身上,语气森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等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
洞穴中,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似乎在为这沉重而冰冷的话语,做着无力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