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门户”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寂静的空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积压多年的怨愤，让洞穴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叶孤鸿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紧绷，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却瞬间掠过一丝锐利。他死死盯着韩厉，似乎想从对方那只独眼中，分辨出这话到底是对谁而说，又包含着怎样的深意。是对当年“袖手旁观”的寒寂师尊？是对整个宗门？还是……另有所指？

顾清霜更是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的断剑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稍稍定神。这位韩师伯，对宗门、对寒寂真人，乃至对一切可能与当年“真相”相关的人或事，都抱有如此深刻的敌意吗？他口中的“门户”，究竟指什么？而“清理”二字，又意味着怎样的血腥？

然而，韩厉没有再解释。他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仿佛刚才瞬间的情绪爆发只是幻觉般的漠然表情。他不再看叶孤鸿，也不再看顾清霜，而是转过头，目光投向洞穴入口外那片永恒的黑暗，独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洞穴内的气氛，因他刚才那句话而变得凝重、压抑，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如实质的寒意。火塘中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水珠滴落的清脆回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叶孤鸿胸口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和翻腾的气血。韩厉的话语，透露出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师尊的形象，宗门的过往，韩师伯的遭遇，困龙岭的秘密，以及那句充满杀意的“清理门户”……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和心神更加疲惫，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韩师伯显然不愿多说，而且，此地危机四伏，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然后尽快离开。

“师伯，”叶孤鸿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不再追问旧事，而是问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此地阴煞汇聚，地脉不稳，您长居于此，可有……离开之法？我师妹为救我，惊动了地眼中的邪物，恐有后患。晚辈斗胆，恳请师伯指点生路。”

韩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离开？谈何容易。这幽谷，看似平静，实则处于地脉交汇的节点，外有天然迷阵与阴煞屏障，内有煞气侵蚀，地脉异动频发。老夫当年能寻到此处，已是侥幸，如今修为大损，更是困守于此。至于你们……”他顿了顿，“能活着走到这里，算是命不该绝。但想出去，难。”

他转过半边脸，那只独眼瞥了叶孤鸿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你那师尊，就没教过你，有些地方，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吗？还是说，他派你来，本就是为了……”

话未说完，韩厉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是因为他想说什么，而是因为——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顾清霜在通道中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狂暴！

“轰隆隆——！！！”

如同有远古的巨兽在地底深处翻身、咆哮！整个洞穴仿佛变成了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岩壁疯狂摇晃，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火塘中的火焰被震得四处飞溅，点燃了地上的干草，瞬间燃起几簇小火苗！水潭中的水剧烈晃荡，泼洒出来，打湿了地面！

“地脉又动了！这次……不对！”韩厉厉喝一声，佝偻的身形在剧烈的摇晃中却稳如磐石，他猛地站起，独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洞穴深处那口水潭！

顾清霜在震动袭来的瞬间就扑到叶孤鸿身边，用身体护住他，同时死死抓住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才没被甩出去。叶孤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惊醒，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试图坐起观察情况。

只见那口水潭，此刻如同沸腾一般！原本只是缓缓涌出、带着荧光的潭水，此刻剧烈翻涌，咕嘟咕嘟冒出大股大股的气泡！潭水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浊，从原本的淡蓝荧光，迅速转为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墨绿色！更有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硫磺、腐败和浓烈阴寒气息的味道，随着翻涌的水汽弥漫开来！

“是阴煞液化上涌！地眼核心的平衡被打破了！那鬼东西……在冲击封印！”韩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怒？

他话音未落，更加骇人的景象发生了！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从水潭底部传来！只见水潭中央，那块原本平滑如镜、散发着微光的岩石底部，竟然裂开了一道细长的、漆黑的缝隙！缝隙之中，看不到潭水，只有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翻滚的淡灰色阴寒煞气，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伴随着煞气涌出的，还有一阵阵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充满怨毒与疯狂的无声尖啸！正是顾清霜在地眼石厅中感受过的那种邪恶意念，但此刻，更加狂暴，更加混乱，仿佛有无数怨魂正试图从裂缝中挣脱出来！

洞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岩壁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火塘中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声全部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顾清霜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叶孤鸿更是闷哼一声，脸上刚刚恢复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体内刚刚被药力压制的冰寒剑气，竟有再次失控的迹象！

“它要出来了！不对……是封印松动了！有人在强行冲击地脉节点！”韩厉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恐怖的裂缝，而是疾步走到洞穴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他平日收集的杂物。他飞快地从中翻找出几个巴掌大小、刻画着复杂扭曲符文的暗红色木牌，又抓起一把灰白色的、像是某种骨粉的粉末。

“带上他，跟我来！”韩厉对着顾清霜低吼一声，语气急促，不容置疑。他看也不看那喷涌煞气的裂缝，径直朝着洞穴另一侧、那面看似平整无奇的岩壁冲去！

顾清霜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得询问，用尽全力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叶孤鸿。叶孤鸿也知道情况危急，咬牙忍住剧痛，配合着顾清霜，踉跄着跟上韩厉。

韩厉冲到岩壁前，看也不看，抬起仅存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暗蓝色光芒，对着岩壁上某处看似寻常的凸起，迅疾无比地连点数下！

“嗡——！”

岩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表面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内，一股更加古老、沉闷，甚至带着淡淡血腥和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出。

“进去！”韩厉低喝，自己却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猛地转身，面对那疯狂涌出煞气和邪念的裂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手中那几个暗红色木牌，用尽全力，朝着裂缝周围的地面、岩壁几个特定方位狠狠掷出！

“噗！噗！噗！”

木牌如同钉子般，深深嵌入岩石之中！紧接着，韩厉又将手中那把灰白色骨粉，朝着裂缝中心猛地一洒！

骨粉触及翻涌的墨绿色潭水和喷涌的灰色煞气，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大股大股的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的味道。那喷涌的煞气，似乎被这骨粉暂时压制、削弱了一瞬，涌出的速度明显减缓！

“快！”韩厉再次催促，同时他自己也身形一闪，紧跟着冲进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

顾清霜不敢怠慢，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叶孤鸿，用尽全身力气，抢在那被压制的煞气再次爆发前，猛地冲进了洞口！

就在两人冲进洞口的刹那——

“轰！！！”

身后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闷响！整个洞穴仿佛都在哀鸣！那道漆黑的裂缝猛地扩大，更多的灰色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大半个洞穴！顾清霜最后回头一瞥，骇然看到，那口水潭周围的岩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而那恐怖的、直刺灵魂的邪恶尖啸，如同潮水般从洞口涌入，让她头皮发麻，几乎心神失守！

“封！”洞口外，传来韩厉一声短促而决绝的厉喝！

紧接着，顾清霜只觉眼前一黑，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是那面岩壁自动合拢、封闭的声音！将外面那恐怖的煞气喷涌和邪恶尖啸，以及那令人绝望的、急剧下降的低温，大部分都隔绝在外！

然而，并非全部。

仍有丝丝缕缕、冰寒刺骨的灰色煞气，从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同时，那股邪恶的意念冲击，虽然被岩壁削弱了大半，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狭窄的通道内，让顾清霜和叶孤鸿都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腐朽气息，脚下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面。顾清霜搀扶着叶孤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冷——不仅仅是伤势，更是被那外泄的煞气和邪念所影响。

前方传来韩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摸索前行的细微声响。

“跟紧！不要碰触任何东西！低头，注意头顶！”韩厉沙哑而急促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顾清霜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紧紧跟着前方韩厉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搀扶着叶孤鸿，小心翼翼地在这完全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通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身后，那被厚重岩壁隔绝的洞穴方向，仍旧传来沉闷的、仿佛地底巨兽咆哮般的轰鸣，以及岩壁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个山体，似乎都在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