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的土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古老沉闷的腐朽味道，将三人彻底吞没。

身后的轰鸣、岩壁的震颤、以及那直透灵魂的邪恶尖啸，虽然被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大半，但那沉闷的余波仍旧透过岩石隐隐传来，脚下的地面也在持续地、轻微地震动着，提醒着他们外面正在发生的恐怖剧变。

通道狭窄，勉强容一人通过，两人并行便显得拥挤。顾清霜搀扶着叶孤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颤抖。不仅仅是伤势带来的虚弱，更有对未知前路的警惕，以及被那外泄的、冰寒刺骨的煞气和邪恶意念不断侵扰带来的不适。她自己也不好受，右臂伤势未愈，灵力枯竭，神魂在之前心魔引和方才的冲击下也颇为疲惫，此刻在这完全黑暗、充满压抑的通道中前行，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韩厉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通道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的节奏，仿佛对这黑暗与狭窄早已习以为常。他没有点火折，也没有使用任何照明法术，只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绝对的黑暗中快速而准确地移动着。偶尔，会传来他简短而急促的提醒：

“左转，三步后低头，有凸石。”

“脚下有沟，半步宽，跨过去。”

“右壁湿滑，勿碰。”

顾清霜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分神。她能感觉到，这条通道并非天然形成，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痕迹古旧，布满了厚厚的尘土和湿滑的苔藓，不知已废弃了多久。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时缓时急，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沉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正通向地心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久，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紧张中，时间感变得模糊。身后洞穴方向传来的震动和隐约的轰鸣声，似乎渐渐减弱，最终微不可闻。但那萦绕在通道中、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阴寒煞气和邪念，却并未减少，反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浓郁了。

而且，这煞气之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其不安的、如同陈年血锈般的腥气。

“停。”前方的韩厉突然低喝一声，停下了脚步。

顾清霜立刻止步，扶着叶孤鸿靠向一侧岩壁，稍稍喘息。叶孤鸿的呼吸更加粗重，额头上布满冷汗，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邪气侵扰下，他的伤势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韩厉似乎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片刻后，前方传来“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亮了起来。

光芒来自韩厉手中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的灰白色石头。石头内部，似乎镶嵌着某种能够自发微光的矿物，散发出惨淡的、仅能照亮方圆几步范围的幽绿光芒。这光芒不仅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映得韩厉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更加阴森可怖，也照亮了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通道中的一个稍微开阔些的拐角。借着幽绿的光芒，顾清霜看到，四周的岩壁不再是粗糙的开凿痕迹，而是变成了相对平整的石壁。石壁上，布满了大片大片、已经氧化发黑、呈现出暗红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腐朽气味，在这里变得明显起来。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在那些暗红色的污迹之间，石壁上还刻画着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和图案。符号早已残缺不全，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一些类似锁链、囚笼、以及狰狞兽首的轮廓，散发着一种蛮荒、血腥、镇压的意味。

“这是……”顾清霜低呼出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上古禁制残留的痕迹，还有……祭祀或者镇压时留下的血祭符文。”韩厉的声音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冰冷沙哑，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石壁上的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划过留下的痕迹，“很多年前留下的了。看来，这条路，比老夫想象的，通向的地方更‘深’。”

他顿了顿，独眼在幽绿光芒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看向顾清霜和叶孤鸿，缓缓道：“这条路，是老夫多年前探索这幽谷时，无意中发现的一条隐秘裂隙，后来稍加拓宽修整，作为应对不测的退路。但老夫也从未走到过尽头。之前几次地脉异动，这里的煞气虽然也会增强，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如此浓烈的‘活性’和恶意。看来，外面的变故，比预想的还要严重。那条裂隙，恐怕不仅仅是自然松动那么简单。”

“师伯的意思是……有人破坏了地脉节点？”叶孤鸿强忍着不适，低声问道。他注意到，韩厉说的是“有人”，而不仅仅是“那东西”。

韩厉独眼中寒光一闪：“自然松动，煞气喷发不会如此集中、如此狂暴，更不会带着如此清晰的、冲击封印的意图。方才那裂缝中涌出的，不仅仅是液化的阴煞，还有被刻意引导、加强的‘破封之力’。若非老夫提前布下的那几块‘镇煞牌’和‘辟邪骨粉’暂时阻了一阻，我们未必能逃出来。”

他抬头，望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那里，幽绿的光芒无法企及，只有更加浓郁的、仿佛凝固的黑暗和隐隐传来的、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呜咽风声。

“这条路，原本或许能通向另一处相对安全的所在，或者直接离开幽谷范围。但现在……”韩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煞气源头被引动，整条地脉都可能变得不稳定。这条古径深处，谁知道连通着什么。当年刻画这些符文的人，恐怕也不是善类。我们可能不是走在生路上，而是……正在主动走向另一个险地。”

顾清霜和叶孤鸿的心同时一沉。后有煞气喷涌、疑似封印破裂的绝地，前路又是凶吉未卜、布满诡异血符的古道，这简直是进退维谷！

“那……我们……”顾清霜看向韩厉，现在，这位神秘的师伯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韩厉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在幽绿光芒下明灭不定，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断。

“没有回头路了。外面煞气爆发，那鬼东西很可能已经部分挣脱，原路返回必死无疑。”他沉声道，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这条路虽然凶险未知，但至少暂时避开了煞气爆发的中心。而且……这些血祭符文和禁制痕迹，虽然诡异，却也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活动，甚至可能进行过某种仪式。有痕迹，就可能有线索，有出路。”

他看向叶孤鸿：“你还能撑多久？”

叶孤鸿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直身体，尽管依旧需要顾清霜搀扶：“还撑得住。师伯不必顾虑我。”

韩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紧，尽量收敛气息，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这些血迹和符文。这里的东西……年代太久，沾上什么不干净的气息，麻烦无穷。”

说完，他不再停留，举着那块散发幽绿光芒的石头，转身继续朝着通道深处走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独眼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石壁，仿佛在提防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危险。

顾清霜搀扶着叶孤鸿，紧紧跟上。幽绿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范围，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石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污迹和扭曲的符文，在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诡谲，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滴下粘稠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和腐朽气味，混合着越来越浓郁的阴寒煞气，让人呼吸都感到压抑。

通道继续向下，坡度越来越陡，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峭的岩石。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暗色粘液。偶尔，头顶会滴落下冰冷刺骨的水滴，落在脖颈上，让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细微的脚步声、以及水滴落下的滴答声。但在这寂静之下，顾清霜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窥视着他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她手中的断剑，在进入这条布满血符的古道后，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极其轻微，且很快恢复平静，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小心！”前方的韩厉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手中的幽绿光石向前照去。

只见前方数丈外，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向下倾斜的、黑黢黢的洞口。而在洞口边缘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惨白的、形态扭曲的骸骨！骸骨不知死去多久，大部分已经风化破碎，但依稀能看出是人形，而且骸骨上布满了啃噬和撕裂的痕迹。在骸骨旁边，还有一些破碎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残片，像是某种兵器的碎片。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符中间，赫然用某种深黑色的、仿佛干涸血液混合了矿物颜料的东西，绘制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图案——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痛苦人脸融合而成的怪诞符号，符号中心，还有一个类似眼睛的标记，正对着洞口下方，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

一股浓郁了数倍不止的阴寒煞气，混合着滔天的怨念和死意，如同实质的寒风，从那黑黢黢的洞口下方，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