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冰缝!快!”
韩厉沙哑决绝的吼声,如同惊雷,在顾清霜和叶孤鸿耳边炸响,也斩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眼前,是佝偻却挺直如松、独眼中燃烧着最后火焰、欲以残躯断后的韩厉师伯。身后,是刚刚被邪剑力量与叶孤鸿体内冰核对冲余波震开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冰缝,裂缝边缘还在“咔嚓”作响,不断有细碎的冰晶剥落,仿佛随时会再次坍塌合拢。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感激,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求生的本能,对同伴(至少此刻是同舟共济之人)的信任,以及对那柄恐怖邪剑发自灵魂的恐惧,驱使着顾清霜做出了反应。
“走!”她一把抓起刚刚拾回的、重新变得灰扑扑冰冷沉寂的断剑,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气息奄奄、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叶孤鸿,朝着那道斜向下的冰缝,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冰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顾清霜拉着叶孤鸿,几乎是硬挤了进去。冰冷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冰壁摩擦着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疼痛,但她已顾不得这些。身后,韩厉那声“走”的余音似乎还在回荡,紧接着,便是一声更加狂暴、更加怨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尖啸,以及一声低沉却充满决绝的、属于韩厉的怒喝,随即,震耳欲聋的冰层碎裂声、剑意碰撞的尖啸声、以及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邪恶气息轰然爆发,如同海啸般从冰缝入口处汹涌灌入!
顾清霜不敢回头,死死拽着叶孤鸿,在狭窄、湿滑、陡峭的冰缝通道中,手脚并用地向下滑行、攀爬。通道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的角度向下延伸,内壁光滑如镜,布满滑腻的冰霜,根本无处着力,两人只能依靠自身的重量和微弱的摩擦力,加上顾清霜偶尔用断剑插入冰壁暂缓下坠之势,艰难地控制着速度,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滑落。
身后冰缝入口处传来的恐怖战斗余波,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们。剧烈的震动不断从上方传来,冰缝两侧的冰壁簌簌颤抖,大块大块的冰晶和碎屑“哗啦啦”落下,砸在两人身上、头上,带来沉闷的痛感。每一次震动,都让顾清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脆弱的冰缝通道会在下一刻彻底崩塌,将他们活埋在这万丈冰渊之下。
更让她心焦如焚的,是叶孤鸿的状态。
虽然他以近乎自杀的方式,强行将体内狂暴冲突的冰寒之力禁锢成“冰核”,暂时脱离了爆体而亡的危机,但这个过程对他身体的摧残是毁灭性的。此刻的叶孤鸿,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乌紫,身体冰冷得吓人,意识也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偶尔身体的抽搐和紧蹙的眉头,显示他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顾清霜能感觉到,他体内那颗被强行禁锢的“冰核”,极不稳定,如同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甚至让她抓着他手臂的手都快要冻僵。若非她眉心“剑种”在方才爆发后,残留的一丝暖意流转全身,勉强抵御着这内外交加的严寒,她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师兄!叶孤鸿!醒醒!不能睡!”顾清霜一边艰难地在湿滑的冰道上控制着下坠的速度,一边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唤。然而,叶孤鸿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清醒。
下滑,不断的下滑。
黑暗,无边的黑暗。
只有冰壁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幽蓝荧光,勉强勾勒出通道模糊的轮廓。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万年玄冰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冰针扎入肺腑。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身体摩擦冰壁的“沙沙”声,冰屑落下的“簌簌”声,以及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身后那来自上方的战斗轰鸣,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渐渐变得遥远、沉闷,最终只剩下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震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就在顾清霜的体力快要耗尽,抓着叶孤鸿的手臂几乎麻木失去知觉,心中开始被绝望的阴影笼罩时——
“哗啦!”
脚下猛地一空!
倾斜的冰道突然到了尽头,两人猝不及防,惊叫着从出口跌落!
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并未到来。下方并非是实心的冰面,而是一片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寒水!
“噗通!”“噗通!”
两人一前一后跌入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全身,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每一个毛孔,顾清霜冻得差点背过气去,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她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出冰水,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正向水下沉去的叶孤鸿。
“咳咳……师兄!抓住我!”顾清霜奋力划水,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位于冰缝之下的、巨大的地下冰湖,或者说是冰下空洞。头顶是倒悬的、犬牙交错的冰锥和厚厚的冰层,隐约能看到他们跌落下来的那道裂缝,如同一个细小的伤口,高悬在数十丈的穹顶之上。四周是光滑的、泛着幽蓝光芒的冰壁,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巨大的椭圆形空间。湖水冰冷刺骨,却奇异般地并未结冰,水面平静无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墨蓝色,看不清水下有多深,也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湖水之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精纯的玄冥寒气,比之前冰湖剑冢中的寒意更加纯粹、更加“安静”,没有那种锋锐的剑意,也没有邪恶的气息,只是纯粹的、万古不化的冰冷,仿佛能冻结时间本身。
借着冰壁散发的微弱幽蓝荧光,顾清霜拖着叶孤鸿,奋力朝着最近的一处冰壁游去。那里似乎有一小块突出水面的、相对平坦的冰台。
就在她艰难地游向冰台,距离岸边还有数丈之遥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剑鸣,再次从她紧握在手中的断剑上传来。
这一次的剑鸣,与之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遇到邪剑时的激动悲鸣,也不是爆发剑意时的激昂清越,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带着疲惫、怀念与无尽悲伤的呜咽。
与此同时,她眉心处那黯淡的“剑种”,也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一股温暖的气流缓缓流转,驱散了些许浸透骨髓的寒意,也让她几乎耗尽的精神为之一振。
断剑的剑尖,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冰湖的另一个方向。
顾清霜心中一动,顺着断剑指引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冰湖的另一侧,靠近冰壁的水面之下,似乎隐约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极其黯淡的、金红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湖水中,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微弱地明灭着。
那光芒是如此微弱,若非在绝对的黑暗和幽蓝荧光映衬下,若非断剑与“剑种”的异动,根本难以察觉。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顾清霜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玄冥真冰的纯粹寒意,也不是邪剑的污秽邪恶,更非断剑的苍凉悲怆。
而是一种……温暖、柔和、带着一丝微弱生机,却又仿佛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的……余烬般的光芒。
在这极致的冰冷与死寂的湖底,这一点微弱如萤火的金红光芒,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令人心悸地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