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很淡，淡得如同晨曦中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在暗红色“薪火”剑散发的温润金红光芒中，勉强勾勒出一个挺拔却萧索的轮廓。他穿着一袭样式古朴、早已残破不堪的灰色长袍，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即便只是虚幻的投影，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种阅尽沧桑、疲惫不堪，却又深处燃烧着一丝不灭执念的目光。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顾清霜手中的灰黑断剑上，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惋惜，又似是一丝释然。随即，目光微移，落在了旁边气息微弱、刚刚苏醒的叶孤鸿身上，尤其是在他胸腹之间那被强行禁锢的“冰核”位置停留了一瞬，眉头似乎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最后，目光重新回到顾清霜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眉心那点虽然黯淡、却顽强闪烁的“剑种”微光之上。

“薪火……终是传了下去。”虚影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顾清霜和叶孤鸿的心神深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异常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且已接受的事实。“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唤醒我这缕即将散尽残魂的，并非‘剑种’的传人，而是……我这半截不甘沉寂的‘薪火’本身。”

他的话语，印证了顾清霜的猜测。这虚影，果然是守剑人丁尘留在“薪火”剑中的最后一缕残魂或神念！而“薪火”，正是他当年佩剑之名，或者说，是他剑道的核心与寄托。

“晚辈顾清霜，见过丁尘前辈。”顾清霜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对着虚影恭敬行礼。叶孤鸿也挣扎着想坐起，却被顾清霜轻轻按住，示意他不要妄动。

“不必多礼。”丁尘的虚影微微摆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虚幻，“我不过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执念，依托‘薪火’最后一点余烬苟存至今。能在此地见到后人，已是意外之喜。”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人，尤其在叶孤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你们能寻到此地，穿过玄冥真冰湖，来到‘薪火’余烬之前，想来外面……已然大变了。”

“前辈明鉴。”顾清霜连忙将外面的情况，从她与叶孤鸿被刘琨追杀，误入困龙岭，遭遇黑袍人，进入剑冢，再到地脉异动，煞气喷发，韩厉师伯（她提到韩厉时，丁尘虚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带他们逃入密道，最终遭遇冰湖剑冢，邪剑破封，韩厉断后，他们坠入冰湖寻至此地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当然，她略去了自己获得“剑种”传承的细节，只说是机缘巧合。

听着顾清霜的叙述，丁尘虚影始终静默，只是那本就模糊的面容，似乎变得更加沉凝。当听到“邪剑破封”、“韩厉断后”时，虚影更是明显波动了一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在洞窟中幽幽回荡。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丁尘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了然，“那半截被‘九幽秽血’彻底污染的剑魄，终究还是苏醒了。韩师弟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韩师弟？顾清霜心中一动。果然，韩厉与丁尘是师兄弟！而且从丁尘的语气看，两人之间似乎并非简单的理念不合，还有着更深的情谊与……遗憾。

“丁尘前辈，那邪剑……究竟是何来历？与您……”顾清霜忍不住问道，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丁尘虚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那段不愿触及的过去。

“很多年前，”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为师追寻剑道之极，曾误入一处上古战场遗迹，在那里，遭遇了沉眠的‘九幽秽血’——一种诞生于九幽最底层、凝聚了无穷怨念、死意与混乱法则的至邪之物。我本欲将其净化或封印，却低估了其诡异与顽强。激斗中，佩剑‘薪火’被秽血侵入，剑灵受污，剑魄蒙尘。”

“我以毕生修为与玄冥真冰试图炼化秽血，却反被其侵蚀心神，几乎入魔。危急关头，只得行险，将‘薪火’剑魄强行一分为二。”丁尘的目光落在顾清霜手中的断剑，又落在插于岩石中的“薪火”残剑之上，“相对纯净的上半截剑身与剑灵核心，连同我部分本源剑意与记忆，被我炼入‘剑种’，留待有缘，希冀传承不灭。而被污染最深、邪气最重、几乎与秽血融为一体的下半截剑身与部分狂暴剑魄，则被我以残余玄冥真冰与一座偶然所得的上古‘玄冰封魔剑阵’，永镇于那冰湖之底，希冀借天地至寒与时光之力，慢慢磨灭其中邪秽。”

“然而，我低估了那秽血的顽固，也高估了剑阵的持久。更没想到，韩师弟他……终究还是寻了来，并且似乎对那被镇压的邪剑，产生了不该有的……执念。”丁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当年仓促镇压，留下不少隐患。这些年，地脉异动，煞气泄露，恐有外力觊觎，加速了封印松动。而你们……还有韩师弟的出现，恐怕进一步刺激了那邪剑，让它提前苏醒了。”

“外力觊觎？前辈是指那些黑袍人？”顾清霜立刻联想到刘琨麾下那些神秘的黑袍修士，以及他们似乎在困龙岭中寻找着什么。

“黑袍人？”丁尘虚影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是了，这么多年，觊觎此地秘密的，又何止一拨人。‘九幽秽血’虽邪，却也是某些修炼邪功、或试图打破界限的疯子眼中的‘至宝’。那邪剑蕴含部分秽血本源与‘薪火’剑魄，若能得之，加以炼化，威力无穷，更能窥得一丝秽血中蕴含的混乱法则……只是，玩火者，终将。韩师弟当年，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清霜和叶孤鸿都已明白。韩厉师伯当年，恐怕也并非完全是为了“清理门户”或探寻真相，或许，也对那被镇压的邪剑之力，有过念想，甚至因此遭受重创，困守幽谷。

“前辈，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叶孤鸿强忍着虚弱，开口问道，声音嘶哑，“邪剑已然破封，韩师伯他断后生死未卜，此地恐怕也非久留之地。可有出路？又该如何阻止那邪剑为祸？”

丁尘虚影看向叶孤鸿，目光在他胸腹间微微一顿：“你体内……竟强行封禁了两股不弱的冰寒之力，其中一股……似是螭龙逆鳞所携寒气？另一股……倒是与我有些渊源。如此行险，能活下来已是侥幸。此刻你经脉脏腑受损极重，那‘冰核’更是如同累卵，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叶孤鸿默然，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状况。

“至于出路……”丁尘虚影的目光，重新落回顾清霜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中的断剑与她眉心的“剑种”之上，“出路，或许就在你们自己身上，在这‘薪火’传承之中。”

顾清霜心中一凛，握紧了断剑。

“我留下的这缕残魂，力量早已耗尽，依托‘薪火’最后一点余烬维持，无法助你们对敌，更无力重新镇压那邪剑。”丁尘虚影缓缓道，声音越发飘渺，“但我可以，将‘薪火’最后的力量，以及我当年封镇邪剑时，对那‘玄冰封魔剑阵’的最后一丝掌控权柄，交给你们。”

“交给……我们？”顾清霜和叶孤鸿同时一愣。

“不错。”丁尘虚影点头，虚幻的手指，指向插在岩石中的暗红色残剑“薪火”，“这半截‘薪火’，虽已残破，灵性大损，但其核心处，依旧保留着一丝最本源的‘薪火相传、守护不灭’的剑意，以及对那同源而出的邪剑，有着天生的克制与感应。而你的‘剑种’，与我同源，是开启、引导‘薪火’这最后力量的钥匙。”

他又看向叶孤鸿：“而你，身具冰系灵根，又强行封禁了两股冰寒之力于一点，虽险，却也让你对寒冰之力，尤其是对那邪剑散发出的、源自玄冥真冰与秽血的混合寒气，有了一种独特的、脆弱的‘共鸣’与‘抗性’。或许……你能以身为引，暂时沟通、甚至微弱地影响那冰湖剑阵的残余力量。”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们联手，借‘薪火’余力与剑阵残余，对抗甚至……重新封印那邪剑？”顾清霜听出了丁尘话语中的意思，心中却无半分把握。那邪剑的恐怖，她亲眼所见，连韩厉师伯那等人物都不得不舍身断后，她和重伤的叶孤鸿，如何能与之抗衡？

“不是对抗，更非封印。”丁尘虚影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决然，“以你们现在之力，正面抗衡邪剑，无异于以卵击石。我的意思是……拖延，并制造一个机会。”

“机会？”

“不错。”丁尘虚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虚幻，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智慧，“那邪剑刚刚破封，力量虽强，却并非全盛，且其内部，被污染的剑魄与秽血意志，并未完全融合，仍有矛盾。此刻，正是它最‘虚弱’也最‘混乱’的时刻。而韩师弟断后，必定会倾尽全力，甚至不惜代价，进一步重创、激怒那邪剑，将其大部分注意力与力量牵制在冰湖之上。”

“你们要做的，是在韩师弟力竭之前，利用‘薪火’对邪剑的克制与感应，在叶小友对冰寒之力的独特‘共鸣’引导下，找到那冰湖剑阵的核心阵眼——也就是当年我真正镇压邪剑、并与地脉相连的关键节点。然后……”

丁尘虚影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引爆它。”

“引爆剑阵核心？！”顾清霜和叶孤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剑阵以玄冥真冰为基，勾连地脉，一旦核心被引爆，引发的连锁反应简直无法想象！恐怕整个冰湖空间，甚至上方的幽谷，都会彻底崩塌、毁灭！

“不错，引爆。”丁尘虚影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唯有彻底摧毁剑阵核心，引发地脉与玄冥真冰的殉爆，才能产生足够庞大、混乱的冰寒能量乱流，将那邪剑暂时卷入地脉深处，或者放逐到未知的空间乱流之中。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解决这个祸患，并为你们争取一线逃生之机的方法。否则，一旦等那邪剑彻底稳定下来，吞噬掉韩师弟，甚至找到并融合你这半截断剑，其力量将难以估量，届时莫说这困龙岭，便是外界，恐也将生灵涂炭。”

洞窟中，一片死寂。只有“薪火”剑身散发的金红光芒微微摇曳，映照着顾清霜和叶孤鸿苍白而凝重的脸。

引爆上古剑阵核心，引发地脉殉爆，将邪剑放逐……这计划太过疯狂，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而失败的代价，就是他们立刻粉身碎骨，甚至可能助长邪剑凶威。

但正如丁尘所说，他们别无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面对邪剑更是死路一条。

“我们……该怎么做？”良久，顾清霜抬起头，看向丁尘虚影，眼神中虽然仍有恐惧与疲惫，却多了一丝决绝。叶孤鸿也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丁尘虚影看着两人，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神色。

“很好。”他缓缓道，虚幻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时间不多了，仔细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