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

墨蓝色的湖水，如同粘稠的冰油，包裹着、挤压着、侵蚀着两人残存的体温与生机。每下潜一丈，寒意便加重一分，水压便增强一线。眉心的“剑种”如同风中残烛，竭力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玄冥真水寒气。手中的断剑，似乎也因为这极致的寒冷与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混乱狂暴的能量波动，而微微震颤着，剑身深处那缕属于丁尘的“斩断”剑意，如同蛰伏的龙，在无声地苏醒、低吟。

叶孤鸿的状况更糟。尽管有“薪火”残存的温养之力暂时稳固，但他胸腹间那颗强行禁锢而成的“冰核”，在这外部同源且更加精纯庞大的冰寒环境刺激下，依旧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不断传来阵阵悸动与刺痛。那层温养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变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全靠顾清霜搀扶和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但他那与冰湖剑阵产生的微弱“共鸣”，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压力下，变得更加清晰、敏锐。

他“看”到了。

在前方那片幽暗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湖水深处，无数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幽蓝“脉络”，如同巨兽的血管与神经，在厚重的玄冰与湖水中蜿蜒、交织、搏动。这些脉络，正是构成“玄冰封魔剑阵”的能量通道，此刻大多已经黯淡、断裂、扭曲，只有少数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光，维持着剑阵最后一点形骸。而在这些脉络交汇的中心，是一片极度混乱、狂暴的能量漩涡，幽蓝、暗红、惨白、漆黑……各种驳杂、冲突、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在那里翻滚、碰撞、湮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两团更加凝实、更加恐怖的光影在激烈对抗。

一团，幽蓝与暗红交织，粘稠如血，散发着无尽的邪恶、疯狂与贪婪，正是那破封而出的邪剑。它的形态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剑身之上暗红血雾翻腾，不断侵蚀、污染着周围的幽蓝寒光，发出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尖啸。

另一团，则是一道黯淡却凝练无比的暗蓝色人影，人影周身环绕着点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星芒，手中并无实体兵器，却以指代剑，斩出一道道凌厉、决绝、带着寂灭气息的剑光，不断与邪剑碰撞、纠缠。正是韩厉！他此刻的状态显然极差，身影比之前更加虚幻，气息衰败，但那攻势却异常凶猛，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死死缠住邪剑，不让其脱离这片区域，更不让其有机会去搜寻顾清霜他们可能的方向。

“韩师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叶孤鸿以传音艰难地说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他能“感觉”到，韩厉的每一次出手，都在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本源与神魂，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决死”之战。

顾清霜心头沉重，但也更加坚定了决心。韩厉在用生命为他们开路，为他们争取那渺茫的机会，他们绝不能辜负。

“生门……在哪里？核心阵眼……又在何处？”顾清霜传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能量乱流和不时崩落的巨大冰块。这里已是湖底极深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能量碰撞爆发的刹那，才会照亮周围嶙峋的冰岩和幽深的沟壑。

叶孤鸿紧闭双眼，全力催动着那微弱的“共鸣”，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或者说冰水）混合着血丝，从他脸颊滑落。他在那混乱狂暴的能量图谱中，艰难地寻找着丁尘残影提到的、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生门”气息，以及剑阵真正的、用来引爆的“核心阵眼”。

“左下方……大约三十丈……有一处能量脉络……相对‘平静’的汇聚点……但被很厚的……破碎冰层和……断裂的符文锁链掩盖……气息很隐晦……”叶孤鸿断断续续地传音，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可能就是……生门入口。但入口似乎……被从内部或外部……施加了很强的封印……需要特定方法或信物……才能开启……”

“信物？”顾清霜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柄已彻底沉寂的“薪火”残剑。丁尘说过，生门需以“薪火”剑意为引方能开启。

“至于……核心阵眼……”叶孤鸿的声音更加艰难，甚至带着一丝痛苦，“就在……韩师伯和邪剑……战斗区域的正下方！那里是……所有能量脉络的……最终交汇点！但现在……被他们战斗的余波和……邪剑散发的污秽气息……彻底覆盖、搅乱了！能量极度狂暴……不稳定……根本无法直接靠近！”

顾清霜的心沉了下去。核心阵眼在战场正下方，意味着他们必须穿过韩厉与邪剑战斗的最核心区域，才能抵达引爆点。这简直是自杀！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还没靠近，就会被那恐怖的战斗余波撕成碎片，或者被邪剑散发的污秽气息侵蚀成怪物。

“有没有……其他路径？或者……阵眼是否有……其他相对薄弱的、可以远程引动的节点？”顾清霜不甘心地问道。

叶孤鸿摇了摇头，脸色更加难看：“没有……丁尘前辈的剑阵……核心极为集中。而且……因为邪剑的冲击和韩师伯的搏命战斗……整个剑阵的能量……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只有直接触及核心……以丁尘前辈的‘斩断’剑意……斩开防护……才能准确引动地脉与玄冰的殉爆……否则……可能提前引发不完整殉爆……威力不足……无法放逐邪剑……我们也会被……失控的乱流……瞬间吞噬……”

绝路。真正的绝路。

想要生，必须先赴死。想要引爆核心，放逐邪剑，就必须闯入那死亡的漩涡中心。

顾清霜看着远处那两团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让周围湖水剧烈震荡、冰层崩裂的恐怖光影，又看了看身旁气息奄奄、全靠意志支撑的叶孤鸿，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柄灰扑扑的断剑。

断剑沉寂，但她能感觉到，剑身深处，那缕属于丁尘的“斩断”剑意，似乎感应到了同源邪剑的存在，也感应到了前方那惨烈的战斗，正在变得越来越炽热，越来越“渴望”。

也许……并非全无机会。

顾清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湖水，传音对叶孤鸿快速说道：“师兄，听着。等会儿，我会想办法吸引邪剑的注意，或者制造混乱，为你争取一线机会。你趁机动用最后的‘共鸣’，尽可能清晰地感知生门入口的确切位置和开启方式，一旦有机会，不要管我，立刻冲向生门！用‘薪火’残剑，试着打开它！”

“不行！”叶孤鸿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急切地传音道，“你一个人去吸引邪剑？那是送死！我们一起去核心，或许……”

“没有或许！”顾清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的状态，靠近核心只会让冰核立刻失控，成为累赘。我的‘剑种’里有丁尘前辈最后的‘斩断’剑意，或许能对邪剑造成一丝干扰。这是唯一可能让我们其中一人活下去的办法！记住，如果我能成功引爆炸药，引发的乱流会第一时间席卷核心区域，你必须在那之前进入生门！”

叶孤鸿还想说什么，但顾清霜已经不再看他。她松开搀扶他的手，将怀中那柄沉寂的“薪火”残剑塞进他手里，然后，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眉心那滚烫的“剑种”之中。

是时候了。

履行“薪火”传人的使命，也是……为自己和师兄，搏那最后一线生机。

她不再犹豫，也不再隐藏气息。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断剑，同时，眉心“剑种”中那缕凝练的、属于丁尘的“斩断”剑意，被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一丝。

“嗡——！！！”

灰扑扑的断剑，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暗金色光芒！剑身之上，那道自剑锷延伸而出的暗金细线，如同苏醒的巨龙，光华流转！一股苍凉、古老、浩大、却又带着斩断一切虚妄邪祟的凛冽剑意，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以顾清霜为中心，朝着前方那混乱的战场，毫不掩饰地席卷而去！

这剑意，虽然总量远不及邪剑与韩厉，但其精纯、凛冽、以及那种同源而出、却截然相反的堂正浩大之气，在这充满污秽与毁灭的深渊战场中，如同黑夜中骤然升起的朝阳，如此鲜明，如此……刺目！

“吼——！！！”

几乎就在顾清霜激发“斩断”剑意的瞬间，那正与韩厉疯狂纠缠的邪剑，猛地一震，随即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怒、狂喜、与无尽贪婪的恐怖嘶嚎！它瞬间舍弃了已是强弩之末的韩厉，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剑身猛地调转，如同发现了绝世美味的饕餮，死死锁定了远处散发出同源却“纯净”剑意的顾清霜，以及她手中那柄光芒大放的断剑！

“另一半……我的……力量！！！”

邪恶混乱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

韩厉的残影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了顾清霜的意图，那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是震惊，是了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决绝。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本就虚幻的身影，骤然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仅存的右手再次抬起，指尖幽暗的寂灭剑芒闪烁，却不是攻向邪剑，而是猛地斩向邪剑与顾清霜之间的湖水！

“咔嚓——！”

一道深不见底的、散发着寂灭气息的空间裂缝骤然出现，短暂地阻隔了邪剑扑向顾清霜的直线路径！

“就是现在！清霜！”韩厉嘶哑的声音，直接在顾清霜心神中炸响！

顾清霜眼中厉色一闪，再无犹豫，手中暗金光芒大放的断剑，朝着那被空间裂缝稍稍阻隔、正发出愤怒咆哮调转方向的邪剑，用尽全身力气，虚斩一剑！

没有剑芒飞出。

但她眉心的“剑种”中，那缕凝练的“斩断”剑意，却随着这一“斩”，彻底苏醒、爆发，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带着斩断因果、破灭虚妄至高意境的意念之剑，无视了空间与湖水的阻隔，直接斩入了邪剑那混乱疯狂的意识核心！

“嗤——！”

邪剑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也愤怒到极致的尖啸！剑身之上，那暗红色的血雾如同沸腾的油锅，疯狂翻滚、炸裂！它似乎受到了某种源自本源的、深入魂魄的“刺痛”与“惊扰”，攻势猛地一滞，那滔天的邪恶剑意也出现了刹那的混乱与涣散！

就是现在！

顾清霜再不回头，用尽最后力气，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灌注双腿，猛地一蹬身后的冰岩，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邪剑与韩厉战斗区域的正下方——那能量最为狂暴混乱、代表着毁灭与终点的——核心阵眼！

身后，传来邪剑狂暴的怒吼，韩厉决绝的长啸，以及叶孤鸿声嘶力竭的、被她强行忽略的呼喊……

冰冷的湖水，狂暴的能量，无尽的黑暗，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