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七位数的转账金额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把手机往前递了半步,指尖敲了敲屏幕。
“这个数,够你买三套房了。”他说,“闭嘴走人,别在这儿装神弄鬼耽误工期。”
林青玄没看那手机,也没动。
他站在原地,脚边是刚才被弹过来的烟头,灰烬还没散,混在湿泥里。
他的目光从张铁柱脸上移开,落在脚下那块渗出血色地气的土上。
挖掘机的履带压裂的地缝还在微微震,不是机器造成的震动,而是底下传来的——像是心跳。
但他不能说这是心跳。说了也没人信。
所以他只是弯腰,伸手从裂缝边缘抠出一块碎土。
那土黏得奇怪,表面泛着油光,土块里嵌着一片腐木状的东西,边缘有刻痕,歪歪扭扭几个字:守墓·万历廿三。
“这是什么?”张铁柱冷笑一声,“捡块烂木头就想唬我?你爹当年也这样吧?蹲坟头上拿罗盘比划两下,骗口饭吃。”
林青玄依旧没理他。他用拇指蹭掉那残片上的泥,露出更多字迹:“……血祭龙脉,以命镇怨。凡后世掘此土者,必遭活埋之刑。”
他抬眼,声音不高:“明代有个守墓人,姓周,一家三代都在这坡上守坟。灾民合葬那天,官府没人敢近前,是他带头挖坑、收骨、诵经。最后一具尸首埋下去时,天降暴雨,山体滑坡,把他半个身子压在土里。他没逃,就那么跪着,用手扒土,直到手指全断,血混进泥里,才把最后一具尸首盖住。”
他顿了顿,把那块碎土举到张铁柱眼前:“再说了,就算真埋过人,现在都啥年代了?水泥一铺,高压电一拉,啥龙脉不龙脉的,全给我压成地基!”
“荒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是真疯还是装疯?一块破木头能说明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站的地方,是国土局批的开发用地,合同在,手续全,明天就要打地基!你这些东西,放博物馆都没人看,还想拿来拦我的工程?”
他说着,把手里的手机又往前一送:“七位数,最后一次报价。再不接,我不但开工,我还报警告你敲诈勒索。”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那屏幕,数字闪着冷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突然笑了一下,像听见了个不好笑的段子。
“七位数?”他轻声说,“那你算过没有,三百条命值多少钱?”
张铁柱一愣。
“你说啥?”
“我说,”林青玄把那块碎土慢慢放到自己掌心,黏液沾满整个手心,他也不擦,“三百个逃荒的灾民,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烂在土里三年才被人发现。他们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是被人推下山崖的。当时的县令怕瘟疫扩散,一把火烧了尸体,可火点不着这片地。烧了三天,火苗刚冒头就灭。后来高人来看,说是怨气凝脉,得有人守。”
他抬头,直视张铁柱:“那个守墓人,就是在那时候自愿留下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腰牌上,埋进主坟堆,从此再没离开过这座坡。他死的时候,脸朝下趴着,嘴里全是土——他是自己爬进去的。”
风忽然停了。
连机械的轰鸣都远了一瞬。
张铁柱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开口骂人,想说这都是编的,都是为了钱演的戏,可他看着林青玄那只手——那只沾满黏液的手,稳稳托着那块碎土,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
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让人捉摸不透。
“你……你有病吧?”他终于挤出一句,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我没病。”林青玄说,“但我爸有。他就是不信邪,帮人改坟,结果被反噬。临死前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皮肤发黑,眼睛翻白。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他往前半步,把那块碎土轻轻放在张铁柱锃亮的皮鞋尖前。
“你现在踩的这块地,底下埋的是命,不是土。你要炸它,可以。但别说我没提醒你——活埋的,不会只有机器。”
张铁柱猛地后退一步,像是那块土会咬人。
他低头看着鞋尖上那一小块湿泥,又抬头看林青玄。后者站着没动,左口袋那截黄符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铜铃铛依旧一声未响。
“你威胁我?”他声音发哑。
“我不是威胁。”林青玄摇头,“我是告诉你事实。你信钱,不信命。可有些人,生来就得跟命打交道。我祖上八代都是看坟的,我不信这个,谁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刚才问我爸穷不穷。是,他穷。一辈子穿补丁衣服,睡破床板,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给自己留。可他有底线——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你有钱,但你有这个吗?”
张铁柱没说话。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指节发白。他想反驳,想吼,想叫工人上来把这疯子拖走。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那块碎土还在,黏液顺着裂缝往下渗,慢慢洇进泥土里,颜色变深,像一滴血落进水里。
他忽然觉得鞋有点紧。
呼吸也重了几分。
“啪嗒。”
一声轻响。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泥地上,屏幕朝下,裂了一道缝。
他没去捡。
林青玄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一个满身金链墨镜,一个灰布衣旧眼镜。一个是开发商项目经理,一个是民间风水师。一个信合同和银行账户,一个信地气与祖训。
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土腥味。
远处,第二台挖掘机还在原地等着,驾驶室空着,没人敢动。
人群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村民们远远围着,没人喊口号,也没人举牌。
他们都看着这边,看着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和那个呆立当场的老板。
林青玄缓缓收回手,把那块碎土小心包进随身的黄布袋里。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重新站回挖掘机前方的位置,背对着张铁柱,面朝山坡裂缝。
像一座碑。
张铁柱站在原地,金链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他想弯腰捡手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
再抬头时,林青玄已经不再看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