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老龙坡,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林青玄站在裂缝前,脚底的泥土还在微微震,不是机器那种闷响,是底下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敲鼓,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里发毛。
他没动,也没回头,左口袋那截黄符被风吹得晃了两下,铜铃铛依旧没响,可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
白天那场对峙已经过去了,张铁柱手机掉在泥里,屏幕裂了缝,最后也没捡。
工人散了,挖掘机熄了火,人群也慢慢退了,没人再喊口号,也没人举牌,但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有点怕。
怕什么?怕他说中了?
他不指望别人信,他只信自己手里的罗盘。
午夜刚到,阴气最重的时候,最适合探地脉。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玄冥盘,铜壳冰凉,指针静止。
他用拇指擦了擦盘面,嘴里默念《勘舆卷》里的三字咒:“定、观、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吞掉。
然后,他把罗盘按进了裂缝中心的湿土里。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风停了,虫不叫了,连远处狗吠都断了。天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突然,罗盘嗡了一声,他手指一紧,差点松手。
下一秒,铜制指针猛地一抖,腾起一道青光,直冲地下。
那光越拉越长,竟幻化成一条青龙虚影,头朝下,尾在上,整条身子扭着扎进地底,速度快得看不清。
林青玄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撤手,可罗盘吸在土里,拔不动。
他咬牙,没松。
青光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啪”一下断了,龙影消失,指针回正,但表面泛着一层青芒,久久不散。
他终于把罗盘拔了出来,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身体本能反应,每次碰到大凶之兆,手就会抖,从小就这样。
他盯着罗盘,低声说:“真断了?”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踩在碎石上的那种轻响,是硬物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慢,稳,带着股老派人的架势。
林青玄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走上来,靛蓝唐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胸前八枚铜钱轻轻晃。
他站到林青玄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罗盘。
“你动了?”他问。
“嗯。”林青玄点头,“午时测过一次,没反应。现在这个时间最合适。”
陈地师没骂他擅自行事,也没问为什么一个人来。他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乾坤笔,笔尖朝下,悬在半空。
三秒后,笔尖自燃,墨迹腾起,在地面投出一道卦象:四象错位,五行逆行,中间一条线断开,像被刀劈过。
陈地师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卦,声音沉下去:“龙气外泄。”
林青玄没接话。
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塌方,不是地震,是地脉根基动摇。龙脉一断,全县气运跟着崩,轻则连年旱涝,重则人祸不断,死伤难算。
“县运连着地脉,”陈地师抬头,看向远处县城的方向,“这龙若死,全县得跟着陪葬。”
话刚说完,头顶的天变了。
刚才还晴得好好的,星月清晰,转眼间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盖住整片天空。没有雷,没有闪电,可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接着,一声低吟从地底传来。
不是风,不是兽,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动,像是骨头摩擦,又像是远古的呼吸。
龙吟。
两人同时低头看脚下的裂缝。土色变了,原本是灰褐带红,现在泛出暗青,像血管在皮下搏动。
林青玄手又抖了一下。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泛着琥珀色微光,这是接触强煞气后的反应,他自己清楚。
他没管,只是把玄冥盘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能撑多久?”他问。
陈地师没立刻答。他用桃木杖点了点地,杖头刻的符文闪了半秒黄光,随即熄灭。
“三日之内必有大劫。”他说,“若无人补脉,地龙翻身只是开始。”
林青玄点头。
他知道补脉不是一个人的事。得集齐三支护局队,得有镇脉钉,得有人肯牺牲阳寿去引气归位。现在这些都没有,他们能做的,只有守。
“我留这儿。”他说。
“你一个人守不住。”陈地师皱眉。
“我不守人,我守眼。”林青玄指着裂缝,“这是主脉裂口,气机外泄的源头。我要盯住它,看它怎么变。”
陈地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塞进林青玄手里:“万里封山符的简化版,省着用。我回去调人,天亮前会有两个弟子过来轮守。”
林青玄接过符,没说话。
陈地师转身要走,又停下:“别再用罗盘探深层了,刚才那一击,已经惊动底下的东西。再试,可能把你魂都扯下去。”
林青玄点头。
陈地师拄杖下坡,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林青玄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又摸了摸左口袋的黄符,确认还在。右腰的铜铃铛依旧安静,但他知道,等它响的时候,就晚了。
他重新看向裂缝。
土色更深了,青中透黑,裂缝边缘开始渗出一种黏液,缓缓往下滴,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蹲下来,伸手沾了一点,搓了搓。
凉的,滑的,带着股铁锈味。
他没擦手,就这么坐着,背对着山坡,面朝裂口。
远处村舍的灯全灭了,整片山野陷入死寂。风穿过山脊,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是大地在喘气。
他右手握紧玄冥盘,左手半露黄符,眼镜片后的琥珀色还没褪,身体因感知龙气波动而微微发颤,但他没动。
不能动。
他知道张铁柱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天,后天,那人一定会带人回来,带着机器,带着合同,带着七位数的转账截图。
可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站着。
他有证据。
不是碎木头,不是守墓人故事,是天象,是罗盘,是陈地师亲口说的“全县陪葬”。
他只要等。
等下一个黎明,等第一台挖掘机的轰鸣响起,等张铁柱再次走到他面前,说“你还不走?”
到时候,他会把罗盘掏出来,按在地上,让所有人看见那道青光。
让所有人听见,地底的龙,真的在叫。
风更大了。
乌云压顶,不见星月。
林青玄坐在裂缝边,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黑暗吃掉,只剩下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