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永无止境。细密的雪沫被寒风裹挟,如同无数冰冷的砂砾,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在这片被苍白统治的荒原上,时间的流逝仿佛也变得模糊不清。
叶孤鸿背着冰封的顾清霜,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疾行。他没有选择在低空飞行,虽然以他如今对“玄冰心灯”的掌控,短距离低空滑翔已能做到,但那样做真元消耗更大,且在空中目标明显,容易成为某些擅长远程攻击或飞行妖兽的靶子。贴着雪面疾行,借助地形和风雪掩护,虽然速度稍慢,却更为隐蔽安全。
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踏出,足底玄冰真元流转,与积雪接触的瞬间便将其微微冻结、硬化,提供足够的反作用力,同时又不会深陷。身形过处,只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淡的、几乎被随即落下的雪花迅速掩盖的足迹,如同某种大型雪禽掠过留下的痕迹。
自离开那处山洞,已过去小半日。他朝着西北偏北的方向,一刻未停。体内“玄冰心灯”稳定运转,不断吸纳着天地间浓郁的冰属性灵气,转化为玄冰真元,补充着消耗。胸口那盏玄墨色的心灯,如同最精密的熔炉,将吸入的冰寒灵气反复锤炼、提纯,化为更精纯、更凝练的力量。冰漓传承的浩瀚道韵碎片,也在不断与他的心神交融,让他对“冰”的理解,每时每刻都在加深。
然而,叶孤鸿的心中并无半分放松,反而随着前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兆,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滋生。
这警兆并非来自明确的威胁,而是一种长期在险境中挣扎求生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是这片看似死寂的雪原,过于安静了?还是风中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自然风雪的腥气?抑或是……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速度丝毫未减,但神识已如最细腻的网,以自身为中心,最大范围地、小心翼翼地铺陈开来。同时,胸腹间的“玄冰心灯”也被他悄然催动,将自身的气息与生机波动,收敛到与周围冰雪环境近乎一致的程度。背上的顾清霜,被更加严密的冰寒之力包裹,隔绝了一切可能的外泄。
神识扫过身后数里,扫过两侧起伏的雪丘,扫过前方被风雪模糊的视线尽头……没有发现任何活物的踪迹。只有风卷雪流的呜咽,只有积雪在自身重量下偶尔滑落的簌簌声。
难道是多心了?是刚刚经历战斗,精神还未完全放松?
叶孤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不对。冰漓的传承,不仅提升了他的力量和对冰寒的掌控,似乎也让他的灵觉变得更加敏锐,尤其对于恶意、杀意以及与冰寒相关的异常,有种近乎本能的感应。这片看似平静的雪原下,一定隐藏着什么。
他心念电转,脚下步伐不变,方向却微微偏转,朝着左前方一处相对高耸、背靠巨大冰岩的雪坡掠去。那里视野相对开阔,且背靠冰岩,至少无需担心来自后方的突袭。
就在他即将掠上雪坡顶部,视线即将开阔的刹那——
“嗖!”“嗖!”“嗖!”
三道几乎与周围风雪融为一体的、呈现出灰白与淡蓝交织色泽的、快如闪电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他右侧下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凹坑中暴起!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并非叶孤鸿本人,而是他背后被冰封的顾清霜!
这三道影子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妖兽可比!它们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呈一个微小的夹角,封死了叶孤鸿向右侧闪避的空间,同时攻击直指顾清霜头部、背心、腿部三处,狠辣精准,显然是要逼迫叶孤鸿硬接,或者让他为了保护顾清霜而露出破绽!
叶孤鸿瞳孔骤然收缩!警兆成真!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袭者的全貌,只在神识捕捉到的瞬间,判断出那是三只体型如牛犊大小、形似豺狼、但通体覆盖着冰雪般鳞甲、双目赤红如血的妖兽!
雪魄豺!而且是成群行动的雪魄豺!
叶孤鸿脑中瞬间闪过关于这种妖兽的零星记载:北荒雪原深处特有的群居妖兽,性狡诈凶残,极擅潜伏偷袭,速度惊人,爪牙附带冰毒,且拥有一定的冰雪操控天赋,常成群出没,是雪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掠食者!
电光石火间,叶孤鸿根本来不及多做思考。保护顾清霜,是本能,也是底线!
“凝!”
一声低喝,体内“玄冰心灯”光芒暴涨!早已蓄势待发的玄冰真元毫无保留地涌出,并非在身前凝聚冰盾,而是瞬间在背后、在顾清霜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致密的、呈现出深邃玄墨色的球形冰罩!冰罩表面,无数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晶纹路流转,散发出沉凝厚重的气息,仿佛万载玄冰铸就的堡垒!
与此同时,叶孤鸿脚下步伐急错,身形不进反退,向着左侧那巨大的冰岩方向急旋,试图避开正面最猛烈的冲击,并借助冰岩遮挡可能的后续攻击。
“砰!砰!嗤——!”
两声沉闷的撞击和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几乎同时响起!
两只雪魄豺锋锐的、带着冰蓝寒光的利爪,狠狠抓在了玄墨色冰罩之上!冰罩剧烈震颤,表面冰晶纹路急速闪烁,留下了数道深深的、冒着森然寒气的抓痕,但并未破裂!另一只雪魄豺的攻击稍偏,利爪擦着冰罩边缘掠过,带起一溜刺眼的冰火花!
然而,雪魄豺的攻击并非只有物理冲击!在利爪击中冰罩的瞬间,它们赤红的眼中凶光一闪,张口便喷出三道凝练的、呈锥形的冰蓝冻气,并非攻击冰罩,而是沿着冰罩表面,诡异地蔓延、渗透,试图绕过冰罩的防御,直接侵蚀内部的顾清霜!与此同时,它们身上那冰雪般的鳞甲缝隙中,也弥漫出淡淡的、带着腥甜的冰寒雾气,显然是某种冰毒!
叶孤鸿眼神一冷。这些畜生,果然狡猾狠毒!
他旋身未停,左手并指,朝着那三道蔓延渗透的冻气虚虚一划!指尖玄墨色光芒吞吐,一道凝练的冰寒劲气如同无形的利刃划过,精准地切断了冻气与雪魄豺本体之间的联系,同时冰罩表面玄光一闪,将附着其上的冻气迅速排斥、震散!
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那三只雪魄豺已然借力翻身落地,动作轻盈迅捷,丝毫不见滞涩。它们呈三角之势,将叶孤鸿隐隐围在冰岩与雪坡夹角之间,赤红的兽瞳死死盯着叶孤鸿,尤其是他背后的顾清霜,口中发出低沉的、充满贪婪与嗜血的“呜呜”声,腥臭的口涎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冻结。
叶孤鸿稳住身形,背靠冰岩,面朝三只雪魄豺,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冰罩,只是表面留下了几道抓痕和些许冻气侵蚀的痕迹,内部顾清霜的气息依旧平稳,这才心下稍安。但心中的警铃却大作——这三只雪魄豺,每一只的气息,都不弱于之前击杀的那头变异雪晶蜥,甚至速度更快,攻击更狡诈,配合也更默契!而且,它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之前的潜伏完美无缺,直到发动攻击的瞬间才暴露杀意,目标明确,配合精妙,这绝非寻常妖兽凭本能所能为!
更让叶孤鸿心头一沉的是,他的神识在刚才的突袭中,已再次仔细扫过周围,依旧没有发现其他雪魄豺的踪迹。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以及风中时隐时现的、混杂的腥气,都说明——绝不止眼前这三只!
它们在试探,在牵制,在等待……更多的同伴?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呜——!”正前方那只体型稍大、额间有一缕银白色毛发的雪魄豺,似乎是头领,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随着这声嘶鸣,三只雪魄豺同时动了!但它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两只从左右两侧,以诡异的弧线轨迹,再次扑向叶孤鸿背后的顾清霜,而中间那只头领,则后肢猛蹬雪地,炸开一团雪雾,身形如箭,直扑叶孤鸿面门!利爪直取双目,血盆大口则咬向他的咽喉!竟是标准的围魏救赵,攻敌必救!
叶孤鸿眼中寒光爆闪。这些畜生,当真难缠!若只他一人,凭借“玄冰心灯”之力,即便不敌,游斗脱身亦有把握。但带着冰封的、不能受到剧烈震荡的顾清霜,他投鼠忌器,很多手段无法施展,只能被动防守,甚至必须以身为盾!
“哼!”一声冷哼,叶孤鸿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豺王,一拳轰出!拳锋之上,玄墨色冰晶急速凝聚覆盖,整条手臂瞬间如同玄冰铸就,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与千钧之力,狠狠砸向豺王探来的利爪!
“铛!!!”
拳爪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豺王的利爪被震开,覆盖着冰晶的拳头上也出现了几道白痕。叶孤鸿身形微晃,豺王则被反震之力逼得向后翻滚,卸去力道,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的力量和身体强度如此之高。
而就在这交手的刹那,左右两侧的雪魄豺已然扑到!它们的目标依旧是顾清霜,利爪与冻气再次袭向冰罩!
叶孤鸿早有预料,与豺王对拳的右拳去势未尽,五指猛地张开,对准左侧袭来的雪魄豺,凌空虚握!
“冰棘!”
随着他心念引动,左侧雪魄豺扑击轨迹前方的雪地之下,毫无征兆地,数十根尖锐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玄黑色冰刺,如同毒蛇般暴起,瞬间封死了它所有的进攻路线,甚至直刺其柔软的腹部!
那雪魄豺惊骇欲绝,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利爪挥舞,击碎了几根冰刺,但依旧被两根冰刺擦中了后腿和侧腹,带起两蓬血花,血花尚未落地便已冻结。它痛嚎一声,攻势被阻,狼狈落地。
而面对右侧的雪魄豺,叶孤鸿来不及再施展法术,他左臂向后一揽,将背负顾清霜的冰罩牢牢护在身侧,同时左肩一沉,竟是主动以肩膀,硬扛向那只雪魄豺的利爪!肩膀处,玄冰真元瞬间凝聚、加厚!
“嗤啦!”
利爪狠狠抓在玄冰护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冰屑纷飞。玄冰护甲被撕裂开数道口子,甚至伤及皮肉,带出几道血痕。但叶孤鸿身形稳如磐石,借着这一抓之力,反而向后滑退半步,拉开了与右侧雪魄豺的距离,同时右腿如鞭,带着残影,狠狠扫向那雪魄豺的腰腹!
那雪魄豺一击得手,正要继续追击,却见腿影袭来,仓促间抬爪格挡。
“嘭!”沉闷的撞击声。雪魄豺被这一腿扫得踉跄后退,而叶孤鸿也借力彻底站稳,与三只雪魄豺再次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短短几个呼吸的交锋,叶孤鸿肩头挂彩,冰罩上再多几道伤痕。而雪魄豺一方,一只轻伤,攻势被阻。看似平分秋色,但叶孤鸿的心却沉了下去。他受伤了,虽然只是皮肉伤,在玄冰真元运转下迅速止血、冻结,并无大碍。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在需要分心保护顾清霜的情况下,面对三只配合默契、狡诈凶狠的雪魄豺,他无法速胜,甚至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被动,顾此失彼。
而且,他能感觉到,暗处窥视的目光,更多了。风中传来的腥气,也更加驳杂。更多的雪魄豺,正在聚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必须速战速决,然后立刻离开!否则一旦被大群雪魄豺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叶孤鸿眼神一厉,胸腹间“玄冰心灯”光芒再盛,玄墨色的灯焰似乎燃烧得更加炽烈。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凝练、带着“玄冥”寂灭道韵的恐怖寒气,开始在他双掌之间急速汇聚、压缩。周围的温度,以他为中心,开始急剧下降,甚至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身体丈许范围内时,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冰晶粉尘!
他要动真格的了。哪怕消耗大些,也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三只,打开缺口!
那豺王似乎感受到了叶孤鸿掌心间凝聚的恐怖力量,赤红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头发出一声更加悠长、更加尖锐的嚎叫!
“嗷呜——!!!”
嚎叫声在风雪中远远传开。下一刻,周围起伏的雪丘之后,影影绰绰,至少又冒出了七八双赤红色的、充满贪婪与杀意的眼睛!更多的雪魄豺,从潜伏处现身,缓缓逼近,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更严密的包围圈!
叶孤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不止三只!这是一个拥有相当规模、且极具组织性的雪魄豺群!
前有豺王与两只精锐纠缠,四周有更多豺群合围,背后是冰岩绝路,还背负着需要保护的顾清霜……
绝境!
叶孤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因战斗而略微躁动的心迅速冷静下来。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绝对理智与深寒杀意。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他双掌间的寒气压缩到了极致,隐隐形成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玄黑色冰晶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来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豺王眼中凶光毕露,再次发出一声进攻的嘶鸣。十余只雪魄豺,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动了攻击!利爪、冻气、扑击,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向冰岩下那看似孤立无援的一人一“冰棺”。
风雪呼啸,杀机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