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火把还烧着。
陈三槐站在门槛上,黑纹爬到下颌,像一条活蛇贴在皮肉里。他喘得厉害,胸口一抽一抽,手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村民围在外头,没人再往前,可也没人散。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眼里的怕和狠。
他知道这火不会熄。
只要那股怕还在,火就会烧起来,迟早换个地方点着。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布条渗血,黑线顺着血管往上拱,碰到哪块肉,哪块就发麻发烫。铜铃在他怀里,裂了缝,一碰就震,像是随时要碎成渣。
不能等。
他咬牙,抬脚跨出门槛。
脚落地那一瞬,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他用手肘撑住地面,泥灰蹭进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一手按地,一手撑着往前挪,膝盖拖着走。土路硌人,石子扎进掌心,他不管,一点一点往村口爬。
太阳出来了,但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老槐树就在前面,树根堆满了干草、松枝、破木板,王老三媳妇带着几个人,正往上面浇松油。火把插在地上,围成一圈。几个男人拿铁锹拍实柴堆,生怕烧不透。
“听好了!”王老三媳妇嗓门尖,“昨夜那道士说了,这树沾了煞气,根都烂了!不烧干净,全村都得遭殃!”
没人应声,可也没人反对。
陈三槐离树还有十步,就听见这话。他喉咙一紧,猛地咳了一声,嘴里发腥。他抬起脸,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扭曲,是他小时候爬上爬下的地方,是他爹失踪前最后站过的地方。
他拼尽力气,往前一扑,双膝砸在泥地上,整个人跪直了。
“谁敢点火?!”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破铁皮,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一静。
王老三媳妇转过头,看见是他,冷笑一声:“你还来?你身上那纹都快爬到脑门了,还装什么风水先生?”
陈三槐没看她,只盯着那堆柴。
“烧树……”他喘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肺,“树毁则阵溃,煞神必出。”
“放屁!”旁边一个汉子吼道,“你爹当年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他自个儿跳井了!你现在也中了招,还想骗我们陪你死?”
陈三槐抬头,目光扫过去。
这些脸他都认识。李家老二,去年儿子发烧,是他半夜翻山采药救回来的;王老三媳妇,她男人偷砍槐树枝烧灶,被雷劈晕,也是他用朱砂画符压惊醒的。现在他们举着火把,眼神像看瘟神。
“你们……真以为……我在害村?”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喘,“我陈三槐……从六岁起守这树,守这阵。我爹没了,我接着守。我不跑,不是因为我疯,是因为我知道——这树一倒,你们谁都活不过三天。”
“那你倒是说说,”王老三媳妇逼近一步,火把高举,“你脖子上那黑纹是啥?是护村印还是催命符?九爷说那是镇煞的,可你看看你自己,还能站几天?你能保我们多久?”
没人说话。
风卷着灰,在树根边打着旋。
陈三槐低头,看着自己发青的手指。他知道他在散,精气被黑纹一点点吸走,就像沙漏见底。可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拦。
“要烧……”他慢慢抬起手,按在树根上,“先烧死我。我这身子,比这树更沾煞气。你们把我架上去点火,兴许还能换条活路。”
他说完,往前一倾,额头抵住树皮。
树身冰凉,裂纹纵横,像一张枯老的脸。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后退半步,火把低了几分。有人小声嘀咕:“要不……再等等?”“昨夜地底响链子,是不是真有东西关着?”“可那纹……真吓人啊……”
王老三媳妇突然大笑。
“哈哈哈!说得跟真的一样!你是守村人,你是英雄,你是菩萨!可你救得了全村吗?我男人不见了,我儿子半夜哭着喊冷,我家狗昨夜咬了自个儿舌头死了!你说我不烧树,我该信谁?信你这半死不活的人?还是信我亲眼见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抽出火把,狠狠砸向柴堆。
“嗤啦”一声,干草点着了。
火苗腾起,热浪扑面,烤得人脸发痛。松油烧起来,黑烟滚滚,直往树干上舔。树皮开始发焦,发出“噼啪”的轻响。
陈三槐猛地抬头。
“住手!!”
他想冲过去,可膝盖一软,又跪回地上。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泥土,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黑纹猛地一跳,从下颌窜上耳根,整张脸像被火燎过,疼得牙关打颤。
“树毁……阵溃……”他嘶吼,声音已经不像人声,“煞神出……你们全得死……一个都跑不了!!”
没人理他。
火越烧越大,火焰抱住树干,往上爬。树皮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木质,像骨头断裂。
王老三媳妇站在火边,脸被映得通红,眼里全是火光。她看着陈三槐,嘴角咧开:“那就一起死!反正我也活够了!你守你的阵,我烧我的树!谁也别怪谁!”
话音未落——
“咔。”
一声闷响。
老槐树中部,一道竖缝突然裂开,宽若手掌,深不见底。紧接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猛地喷涌而出,带着腐腥味和刺骨寒意,瞬间压灭火苗边缘。
热浪戛然而止。
空气骤冷。
所有人齐齐后退。
火把摇晃,光影乱颤。有人手一抖,火把掉在地上。黑雾翻滚着升腾,像有东西在里头蠕动,又像一张嘴缓缓张开。
陈三槐跪在原地,抬头望着那道裂缝。
黑雾拂过他脸,冰冷滑腻,像蛇爬过眼皮。
他没躲。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王老三媳妇呆立原地,火把脱手,落在泥里,火光将灭未灭。她嘴唇发抖,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村民纷纷后退,五步、六步,一直退到土路拐角。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念咒,有个女人蹲下身,抱着头哭了。
火还在烧,但小了。
黑雾不断从裂缝中涌出,缠绕树干,像一层裹尸布。
陈三槐双掌撑地,喘得厉害。黑纹停了,不再往上爬,可他感觉体内有东西在撞,一下一下,像是要破体而出。
他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影横在地上,枝杈像伸出来的手。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跪在那儿。
他的脸被火光分割成明暗两半。
风吹过,带来远处狗叫,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