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从老槐树的裂缝里涌出来,像一团团湿透的破布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往外拽。
火堆烧到一半,热浪刚起就被这股阴气压了回去,火焰缩成几点猩红,噼啪声也弱了。
村民手里的火把还在举着,可没人再往前一步。
陈三槐跪在树根前,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指节发白地抠进泥土。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东西在撞,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口破出来。
黑纹已经爬到耳根,皮肤底下像有针在扎,又麻又烫。他喘得厉害,喉咙口全是铁锈味。
他知道这些人还想烧。
他也知道,只要这棵树倒了,整个青乌村的地脉就断了。七煞锁龙阵撑到现在,全靠老槐树镇着最后一个阵眼。一旦焚毁,别说三天,半个时辰内就会出事。
“你们……要烧……”他抬起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先烧我。”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双掌撑地,勉强把身子挺直了些,眼睛扫过去——李家老大低着头不看,王老二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地上。
没人应他。
风卷着黑雾打转,树影在地上乱晃,像无数只手在抓。
突然,一声啼哭响起。
不是人喊,也不是狗叫,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凄厉的,从树缝深处传出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火把的光微微晃动,映在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陈三槐猛地抬头。
那哭声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咬住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拉满的弓,骤然发力——
“我陈三槐在此,谁敢动树?!”
这一嗓子吼出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不像人的,倒像是野兽护崽时的嘶鸣,穿破云层,震得树叶簌簌落灰。连那翻滚的黑雾都顿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逼退了寸许。
近处几个村民踉跄后退,一个女人直接坐倒在地,火把扔在脚边。有人开始低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可还是有人不信。
“你吼也没用!”站在后排的赵老四突然往前冲了两步,手里火把高举,“你身上那纹都快进脑子了,谁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昨夜地响链子,今天树冒黑烟,明天是不是天塌了也怪我们不信你?!”
旁边一人附和:“就是!要是这树真不能烧,那你倒是让它别出怪声啊!它自己都在哭!这是要死的兆头!”
“对!烧!趁早断根!不然咱们谁都活不成!”
三四个人同时逼近,火光连成一片,照得树干发亮。他们不再看陈三槐,只盯着那道裂缝,眼里全是恐惧催生的狠劲。
陈三槐看着他们举火上前,膝盖发软,手肘一滑,差点栽倒。他用手撑住地面,指甲崩裂,血混着泥糊了一手。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黑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猛地一跳,整条左脸抽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行……还不能倒。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抬起头,正要再喊——
眉心忽然剧痛。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去,疼得他眼前炸出金星。他闷哼一声,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下去。可就在那一刹那,一道印记从皮肉中浮现出来,自眉心缓缓展开,形如古印,边缘泛着微弱金光,隐约能看出是个虎钮官形,线条古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金光不盛,却极稳。
像是黑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最近的那个村民最先反应过来。他原本举着火把要往柴堆上扔,眼角一瞥,看见陈三槐脸上那道金痕,手一抖,火把“当啷”掉地。他瞪大眼,嘴唇哆嗦:“那……那是啥?!”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金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惊恐与茫然交织的表情。有人下意识后退,一脚踩空摔坐在地;有人直接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嘴里念起了村中早已失传的守土咒。
“神……神仙标记……”有人颤声说。
“他……他是青乌卫的人?”
“不可能!哪来的神仙?!”赵老四还在强撑,可声音已经发虚。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眼神死死盯着那道金印,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瞎。
可那金光不动。
陈三槐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脑袋像裂开了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跪着,可脊梁挺得笔直。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仰着头,金印在眉心流转,像一块烙进骨头里的符。
风停了。
黑雾也不再翻腾,静静缠绕在树干上,像一层不敢靠近的薄纱。
火堆只剩余烬,映着众人惊惧的脸。那些曾叫嚣着要烧树的人,现在一个个往后退,脚步凌乱,火把丢了一地。十丈外,人群聚成一团,没人再敢靠近。
有个老太太扑通跪下,磕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分钟,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退到了土路拐角,离老槐树远远的,像避瘟疫一样。有人低声议论:“那是祖上传的印……只有守村人才有……”“他爹当年也有……”“难怪九爷一直护着他……”
可没人提“九爷”两个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三槐仍跪在原地。
他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刀子。黑纹停在耳际,不再蔓延,可体内的撞击感更剧烈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但这口气不能泄。
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跪着,这树就倒不了。
金印的光渐渐弱了,可还没完全消失。它像是嵌在他皮肉里的东西,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沾满泥血,颤抖不止,可指尖仍死死抠进地面。
远处,狗叫声又响了起来。
一声,又一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树影横在地上,枝杈伸展,像一双张开的手臂,把他护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