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他闭着眼,神情投入。
我睁着眼,看着那个穿着红裙像另一个人般完美的倒影。
那一夜,我们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无形的裂缝。
他很快入睡,呼吸平稳。
我一夜未眠,盯着天花板,清单上的字句在黑暗中灼烧。
吻合度、待改进项、考虑微整。
清晨,我在他醒来前起身,换上了自己的旧睡衣。
早餐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长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辰放下刀叉的动作很轻,但银质餐具碰到骨瓷碟的边缘,还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他问,脸上还挂着聚会邀请发出后的那种期待笑容,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了几度。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刻意。
“我说,我想戴框架眼镜去。”
我迎上他的视线。
“隐形眼镜戴久了眼睛干,医生建议我适当换着戴。”
“哪家医生说的?”他微笑,但嘴角有点僵。
“我认识同仁的主任,可以带你去看看。”
“不用麻烦。”
我把最后一口沙拉吃完。
“就是普通的视疲劳,而且……”
我停顿,观察他的表情。
“而且什么?”
“而且那副黑框眼镜,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戴的。”
我垂下眼,声音放轻。
“你当时说,我戴眼镜的样子很文静,很特别。”
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说过,但那是在我们确定关系后,他搂着我说“你戴眼镜也好看,不过不戴更美”。
后来我的隐形眼镜用量,就成了他定期采购的事项。
周辰沉默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剧烈滚动。
这个动作表示他在压抑情绪。
三年了,我太熟悉他的微表情。
“那副眼镜旧了吧。”
他最终说,语气恢复温和。
“周末我带你去配副新的,细金边的那种,更秀气。”
“我就喜欢那副旧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餐厅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邻桌传来情侣的低笑声。
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像是站在玻璃罩外看我们的婚姻。
“好。”他忽然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喜欢就戴,我的晚晚怎样都美。”
那句“我的晚晚”说得自然流畅,仿佛从未在深夜呢喃过另一个名字。
……
聚会前夜,我独自在家。
周辰加班。
他最近加班频率明显增加,手机总是屏幕朝下放。
我没问他,也没再偷看他手机。
有些事知道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就是自虐。
我打开衣柜。
整整三排衣服,按照色系排列:红色系占据最中央的位置,酒红、正红、玫红、砖红。
然后是周辰喜欢的优雅色系:米白、浅灰、雾霾蓝。
我自己的碎花裙、亮黄色卫衣、oversize毛衣,全被收在衣柜最深处,有些甚至还没拆标签。
我一件件把它们拿出来,摊在床上。
然后打开手机,搜索“沈薇”。
周辰的社交媒体很干净,但总会有蛛丝马迹。
他大学同学会的群聊我虽不在,但总能从共同点赞里找到线索。
一个叫“沈薇Vivian”的账号跳出来,头像是侧脸剪影,背景是纽约夜景。
私密账号。
但简介栏写着一行字:“7月回国,坐标北京。”
时间就是下周。
我退出搜索,点开周辰发来的聚会电子邀请函。
名单很长,我直接拉到最后……
沈薇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瞳孔。
下面还有她的座位安排:主桌,在周辰左侧。
我的位置在周辰右侧。
主办方真是贴心。
让原型和复制品并排而坐,方便对比鉴赏。
我关掉手机,走到梳妆台前。
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贵妇面霜、精华液、口红全是大牌正红色系。
这些都是周辰送的,或者说,是送给“沈薇模板”的装备。
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化妆包。
里面是我大学时期用的东西:开架粉底、橘色调口红、已经干掉的睫毛膏。
还有一副黑色粗框眼镜,镜腿有点松了,我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
我戴上眼镜。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眉毛没有精心修成柳叶形,嘴唇没有涂成饱满的正红,脸上没有任何修饰。
这就是林晚,二十五岁,普通上班族,爱看动漫吃辣条,游戏打得比大多数男生好,会为了赶方案熬夜到凌晨三点。
不是谁的替身。
我把那些昂贵的化妆品全部扫进垃圾桶。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然后开始试衣服。
碎花连衣裙……腰身有点紧,这三年来我刻意保持和沈薇一样的体重。
亮黄色卫衣……衬得肤色很白,周辰说过黄色太扎眼。
阔腿牛仔裤……他讨厌牛仔裤,说不够优雅。
我一件件试,在镜子前转身。
最后选定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
头发扎成马尾,素颜,黑框眼镜。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准备好见你了,沈薇。
……
聚会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中式庭院,回廊里挂着红灯笼。
我们到得不算早,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我挽着周辰的手臂走进去,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然后微妙地移开。
有几个老同学的表情很精彩:惊讶,困惑,交换眼神。
我读懂了那些表情:这好像不是周辰平时带出来的那个完美太太。
“周辰!好久不见!”
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迎上来,用力拍周辰的肩膀。
这是他大学室友,我见过两次。
“李想。”周辰笑着回握,然后侧身介绍。
“这是我太太,林晚。”
“林小姐好。”李想转向我,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盯着我的眼镜,又看看我的穿着,眼神里闪过明显的困惑。
“呃,和上次见面……不太一样啊。”
“上次戴的隐形。”我微笑,推了推眼镜框。
“还是这样舒服。”
“挺好,挺好。”李想干笑两声,眼神往周辰那边瞟。
周辰面不改色,手轻轻搭在我腰上:“晚晚最近眼睛不太舒服。”
“别站着了,进去坐吧。”
我们往主桌走。
一路上的寒暄都透着同样的怪异。
那些目光像扫描仪,在我脸上、身上来回逡巡。
我听见极低的窃窃私语:
“是不是瘦了?”
“妆好淡……”
“怎么戴眼镜了?”
“周辰喜欢这种类型吗?不像啊……”
周辰的手在我腰上微微用力,是警告也是安抚。
我假装没察觉,一路保持微笑。
主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正中的位置空着两个。
显然是给我们的。
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桌上名牌写着:沈薇。
周辰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半秒,也许更短。
然后他拉开椅子,先让我坐下,自己才落座。
动作依然绅士,但我看见他解开西装扣子时,手指在轻微发抖。
“周辰,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对面一个卷发女人笑道。
“结婚三年才把太太正式带出来见老同学。”
“上次校友会你一个人来,我们还以为你离婚了呢。”
一阵哄笑。
周辰也笑,端起茶杯:“她工作忙。”
“晚晚,这是赵婧,我们班当年的文艺委员。”
“赵姐好。”我点头。
赵婧打量着我,眼神犀利:“林小姐在哪儿高就?”
“在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
桌上静了一瞬。
“游戏公司?”另一个男人接话,“有意思,周辰以前最讨厌玩游戏了,说浪费时间,看来爱情真能改变人啊。”
周辰笑着搂住我的肩:“她现在也不常玩了,对吧晚晚?”
我转头看他,眼镜片反射着灯光:“最近在玩《塞尔达》,刚通关。”
周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一个穿红色吊带长裙的女人走进来,大波浪卷发,红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作响。
她单手拎着一个小巧的手包,另一只手随意挥了挥:
“抱歉抱歉,堵车。”
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她径直走向主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辰脸上……然后,落在我脸上。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薇本人比照片上更鲜活,也更……像我。
不是完全一样,但眉眼轮廓、脸型骨架,惊人的相似。
只不过她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我是被水洗过的素描。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拉开那个空椅子坐下,正好在我和周辰中间。
“周辰,不介绍一下?”她侧头看周辰,红唇弯起。
周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林晚,我太太。”他的声音有点干。
“晚晚,这是沈薇,大学同学。”
我伸出手:“你好。”
沈薇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正红色蔻丹,和我衣柜里那些口红是同一个色号。
“林晚。”她念我的名字,像在品尝什么。
“名字真好听。”
“周辰提过你,说你们很像。”
她没说你像我。
她说你们很像。
桌上的气氛微妙到极致。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三个。
赵婧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就差把“替身文学照进现实”写在脸上了。
“哪里像?”我问,声音平静。
“我觉得我们很不一样。”
沈薇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接话。
周辰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沈薇笑了,松开我的手:“性格确实不一样,我脾气可差了,周辰知道。”
“是吗?”我转头看周辰,“你没跟我说过。”
周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有警告,有恳求,还有一丝……恐慌?
“都是以前的事了。”他最终说,举起酒杯。
“来,大家好久不见,先喝一杯。”
众人举杯。
我端起茶杯,透过杯沿观察沈薇。
她也正好在看我。
四目相对时,她极轻微地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看替身的眼神。
那是一个看同盟的眼神。
……
聚会持续到十点。
我全程保持安静,听他们聊大学往事、近况、孩子、房价。
周辰很少说话,酒却喝了不少。
每次有人提起当年,他的目光就会飘向沈薇,然后迅速收回。
沈薇倒是很活跃,笑声清脆。
文档上写的“清脆笑声”,我此刻亲耳听见了。
她讲在纽约的经历,讲创业计划,讲得神采飞扬。
桌上的男士们目光都跟着她转。
快结束时,沈薇去洗手间。
周辰立刻凑近我,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我茫然。
“眼镜,衣服。”
他的气息里有酒味。
“晚晚,今天这种场合……”
“这种场合怎么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不够体面吗?”
他噎住。
“还是说,”我推了推眼镜,“我今天不够像你期待的样子?”
周辰的脸色瞬间白了。
就在这时,沈薇回来了。
她没回自己座位,而是直接走到我旁边,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他手机里那个清单,我也有一份。”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沈薇直起身,对我嫣然一笑,然后对全桌人说:“我先撤啦,明天早班机,各位回见。”
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红色裙摆划出漂亮的弧度。
周辰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
回家路上,他一言不发。
车停在车库,引擎熄火,黑暗笼罩下来。
他没立刻解安全带,而是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
“晚晚。”他终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我等着。
“对不起。”他说。
我没说话。
“我今天……”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有点失态……但是晚晚,你要相信我,我和沈薇早就过去了……她现在只是老同学,仅此而已。”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果我不知道那份清单,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知道。”我轻声说。
“都过去了。”
他如释重负,伸手来握我的手:“那我们……”
“但我有个问题。”我抽回手,直视他的眼睛。
“周辰,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心里那个沈薇的幻影?”
车库的感应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灯再次亮起时,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