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卷着细碎的冰晶，刮过嶙峋的冰柱和深不见底的裂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骨爪崩碎后残留的淡淡死气与冰寒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霜风裂谷边缘特有的狂暴灵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叶孤鸿背靠着一根粗大的、被罡风雕刻出无数孔洞的冰柱，缓缓调息。方才那记“玄冥指”几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玄冰真元，经脉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眉心也因心神过度消耗而隐隐胀痛。但他不敢完全放松，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锐利的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落在数丈外瘫坐在冰面上的年轻道士身上。

道士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他道袍破碎，多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萎靡不振，显然受伤极重。此刻，他正挣扎着盘膝坐起，取出几枚丹药服下，又拿出一个残破的玉符贴在额头，闭目调息，身体周围泛起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淡绿色灵光，似乎在竭力治疗伤势，稳定心神。

叶孤鸿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道士修炼的功法，似乎偏向木系或治疗一类，与这极寒的雪原环境格格不入。其丹药和玉符散发的灵气也颇为纯正，不似邪道。但这些，并不能完全打消叶孤鸿的疑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道士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他睁开眼，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但已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看向叶孤鸿，眼中充满了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道友救命大恩，林霁没齿难忘！”道士声音嘶哑，但语气诚恳，“在下林霁，乃东域‘青木崖’外门弟子。此番误入险地，若非道友仗义出手，林某今日必成那骨爪下亡魂。”

东域？青木崖？叶孤鸿心中一动。东域距离北境何止万里之遥，中间隔着浩瀚无边的“陨星海”和无数险地绝域，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怎么会跑到这北荒雪原的绝地来？还“误入”？

“东域之人，怎会在此？”叶孤鸿开口，声音如同脚下的寒冰，不带丝毫温度。他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回应对方的感谢，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林霁似乎早料到叶孤鸿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喘息着说道：“道友明鉴，此事说来话长，也……也实属离奇诡异。林某本是奉师门之命，与几位同门前去东域与南荒交界处的‘古墟’外围，采集几种特殊的‘地煞阴灵芝’和‘蚀骨草’，用于炼制克制某种阴毒功法的丹药。”

“古墟？”叶孤鸿眼神微凝。这个地名，他隐约在宗门古籍中看到过，似乎是一处位于大陆边缘、历史极为久远、充满了各种空间裂隙和不稳定区域的凶险之地，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

“不错，正是‘古墟’。”林霁点头，脸上惧色更浓，“那‘古墟’外围本就危险，空间不稳，常有各种邪物、残魂出没。我们一行五人，由一位假丹期的师兄带领，原本只在最外围活动，还算顺利。可就在三日前，我们追踪一株年份极足的‘蚀骨草’，深入了一片迷雾笼罩的废墟区域。那里断壁残垣，死气弥漫，与古籍中记载的、上古某个信奉‘冥狱’的邪道宗门遗迹有些相似。”

“冥狱”二字一出，叶孤鸿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更加冰冷了几分，示意林霁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处被禁制掩盖的、类似祭坛的残破建筑。师兄以秘法探测，发现祭坛下方似乎有微弱的空间波动，疑似连接着某个小型秘境或地宫。我们本以为或许是那上古邪宗留下的藏宝之地，一时贪念……便合力破开了禁制一角。”林霁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悔恨。

“谁曾想，禁制破开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刺骨却又带着浓郁死气的灰色雾霭，便从祭坛下方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雾霭之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鬼影和凄厉的嚎叫！师兄首当其冲，被雾霭笼罩，瞬间……瞬间就化为一具干尸，生机全无！我们剩下的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但那雾霭蔓延极快，更可怕的是，雾霭之中，伸出了数只……数只刚才那种惨白色的骨爪！它们速度奇快，力量大得惊人，而且似乎能无视部分术法防御！王师弟、李师妹先后被骨爪抓住，拖入雾霭之中，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陈师兄为了掩护我，祭出了师门赐下的保命法宝‘青木镇魂钉’，击伤了一只骨爪的掌心，就是道友刚才看到的那道裂痕，然后……然后也被另一只骨爪洞穿了胸膛……”

林霁的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显然同门惨死的景象对他刺激极大。“我当时离得稍远，又恰好处在一道空间裂隙的边缘，被陈师兄临死前推了一把，跌入了那道裂隙之中……之后便天旋地转，仿佛在一条由无数混乱光影和空间乱流构成的通道中穿行了很久，再醒来时，便已身受重伤，躺在那‘古墟’的未知深处。四周是更加破败、死寂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和……和那种骨爪身上的死气。”

“我不敢停留，挣扎着寻找出路。在废墟中躲躲藏藏，避开了一些游荡的、更加诡异的阴影和尸骸，最后，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殿宇深处，发现了一个残破的、似乎还在勉强运转的古传送阵！阵法核心镶嵌的灵石早已耗尽，但阵纹依稀可辨，似乎是单向的、随机传送的类型。我身上恰好有几块中品灵石，也懂一点粗浅的阵法知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灵石嵌入，胡乱激发了阵法……”

林霁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传送的过程极其痛苦和不稳定，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要被撕裂了。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刚才那道空间涟漪中跌出来，然后就遇到了道友，还有……那只追出来的骨爪。”

说到这里，林霁看向叶孤鸿，眼中充满了恳切与后怕：“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林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那‘古墟’深处，定然连通着某个恐怖的、与‘冥狱’相关的绝地！那些骨爪，便是从那绝地中出来的邪物！它们对生机的贪婪，对活物的杀戮欲望，简直……简直难以形容！”

叶孤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东域古墟，上古邪宗，冥狱祭坛，空间裂隙，古传送阵，骨爪邪物……林霁的叙述虽然离奇，但与他之前的经历、与丁尘、韩厉透露的信息碎片、与那邪剑的气息，都隐隐能对上！尤其是“冥狱”和那骨爪对生机的贪婪，与邪剑如出一辙！

难道，那“古墟”深处的绝地，便是“冥狱”在此界的某个入口或碎片？那些骨爪，是“冥狱”中的低级邪物？而顾清霜体内的“冰魄本源”和“薪火”余烬，因为其特殊的冰火平衡与精纯力量，吸引了这些邪物？

这个推测让叶孤鸿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不仅身处北荒雪原的绝地，更可能被“冥狱”的邪物盯上了！这可比雪魄豺群危险千百倍！

“你激发的那古传送阵，是随机传送。你如何确定，那骨爪是追着你传送过来的，而不是此地本就存在？”叶孤鸿冷静地问出关键。若是后者，意味着霜风裂谷也可能与“冥狱”有关，那此地就绝非什么维持冰封的“安全”之地，而是龙潭虎穴！

林霁连忙道：“我能确定！那骨爪出现时，空间涟漪的波动，与我传送出来时的波动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在古传送阵激发时，我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神念锁定了我，似乎有东西想跟着挤进传送通道，但被不稳定的空间乱流挡住了。我本以为甩脱了，没想到它竟能追踪空间波动，一路跟了过来！若非道友，我……”

他顿了顿，看向叶孤鸿背后的顾清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道：“道友，此地不宜久留！那骨爪虽然被道友神威击溃，但难保没有其他邪物，或者更强的存在，会循着气息追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叶孤鸿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既懂阵法，可看得出此地是何处？距离东域有多远？附近可有修士聚集之地，或者相对安全、能疗伤恢复的所在？”

林霁闻言，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冰柱边缘，忍着罡风刮面，仔细打量四周环境，尤其是远处那道横贯东西、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巨大阴影——霜风裂谷。他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这……这罡风，这冰灵气……还有那道裂谷……”林霁声音发颤，转头看向叶孤鸿，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道友，我们……我们恐怕是在北境！而且，此地很像典籍中记载的、北荒雪原深处最危险的绝地之一——霜风裂谷！”

“霜风裂谷？！”林霁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绝望，“这……这怎么可能？那古传送阵竟将我从东域古墟，直接送到了北境绝地？这……这相隔何止百万里！”

他踉跄后退两步，若非扶住冰柱，几乎又要摔倒。显然，“霜风裂谷”的名头，即便在东域，也并非默默无闻。

叶孤鸿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他继续问道：“可有出路？或者，相对安全，能暂避风雪、抵御那邪物追踪的地方？” 他必须为顾清霜考虑，也需要一个地方恢复实力，理清思绪。

林霁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狂暴的罡风和狰狞的冰裂缝隙间逡巡。片刻后，他指向霜风裂谷方向，距离他们此刻位置约莫十几里外，一处冰崖下方，隐约可见一个被巨大冰挂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位于背风面，周围的罡风似乎被某种天然的地势扰乱，显得相对平和一些。

“道友请看那里！”林霁指着洞口，语速加快，“那处冰窟入口，上方的冰挂厚重，可挡风雪罡风。洞口狭小，易守难攻。且其位于冰崖之下，地势隐蔽，或许能暂时隔绝气息，躲避那邪物的追踪。更重要的是，我观其周围冰灵气虽然依旧狂暴，但流向却隐隐有汇入那洞口的趋势，或许内部别有洞天，甚至可能有地脉寒眼之类的存在，冰灵气会更加精纯稳定，对道友的修为和……和这位姑娘的状况，或许有益。”

叶孤鸿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那洞口确实隐蔽，若非林霁指出，在漫天风雪和嶙峋冰柱的遮掩下，极难发现。洞口上方的冰挂如同天然的屋檐，下方积雪相对平整。周围的罡风也因冰崖的阻挡和地形的扭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平静的“风眼”。

“地脉寒眼……”叶孤鸿心中微动。若真有地脉寒眼，其中汇聚的至纯冰寒之气，对维持顾清霜的冰封状态，对他恢复和修炼“玄冰心灯”，都大有裨益。而且，这种天然形成的、冰灵气高度汇聚的节点，往往自带某种场域，或许能干扰、屏蔽外界的某些探查，包括那可能追踪而来的、对生机和特殊能量敏感的“冥狱”邪物。

风险在于，这种地方，往往也更容易孕育强大的冰属性妖兽，或者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比起暴露在裂谷边缘，随时可能遭遇更多骨爪邪物或其他雪原掠食者，这个冰窟，似乎值得一探。

“你伤势如何？可能行动？”叶孤鸿看向林霁，语气依旧平淡。

林霁连忙点头：“服了丹药，暂时压住了伤势，行动无碍。只是……真元消耗甚巨，战力十不存一。” 他苦笑一下，很自觉地表明自己现在是个拖油瓶，但并非全无用处，“不过，林某对阵法、禁制略知一二，若那冰窟内有前人遗留的布置或天然形成的场域，或许能帮上忙。”

叶孤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那就去那里。跟紧我，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身形一动，便朝着那处冰窟入口掠去。动作依旧迅捷，但明显比之前更加谨慎，神识如同最细密的网，扫过前方的每一寸雪地、冰缝、冰柱。

林霁不敢怠慢，强提一口真元，也施展身法，紧紧跟在叶孤鸿身后数丈处，尽量收敛气息，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注意着身后空间波动可能再次出现的方向。

十几里路程，在两人小心潜行下，用了近半个时辰。越靠近那冰窟，周围的罡风果然越发紊乱、减弱，冰灵气也变得更加浓郁、活跃，甚至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脉动。

终于，两人来到了冰窟入口下方。洞口高约两丈，宽仅一丈有余，被一道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挂完全遮盖，只留下底部一道狭窄的缝隙。冰挂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厚达数尺，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隐有淡蓝色的流光闪烁，散发出精纯的寒气。

叶孤鸿站在洞口前，没有立刻进入。他先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缝隙后是一条斜向下的、被冰层覆盖的狭窄通道，深不见底。通道内并无活物气息，只有更加浓郁的冰寒灵气和那股奇异的嗡鸣声。冰壁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极其古旧，已被岁月和寒冰重新打磨覆盖。

“有人工痕迹，年代极为久远。”叶孤鸿收回神识，看向林霁。

林霁也以神识探查了一番，点头道：“不错，这开凿手法古朴，不似近古风格。而且，通道内的冰灵气流向……似乎有某种规律，不完全是天然形成。可能……是上古某个修炼冰系功法的修士，或者宗门，在此开辟的洞府或静修之地，后来废弃了。”

上古修士洞府？叶孤鸿心中微动。若是如此，里面或许有残留的禁制、阵法，甚至……传承？当然，更可能的是致命的陷阱，或者早已被岁月和后来者洗劫一空。

“进去看看，跟紧，不要乱碰任何东西。”叶孤鸿沉声道，率先侧身，从冰挂下的缝隙中钻了进去。林霁紧随其后。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壁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冰层，光滑湿冷。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冰灵气越浓，那股奇异的嗡鸣声也越清晰，仿佛就在脚下深处。通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裂谷的更深层。

走了约莫百余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数丈方圆的冰室。冰室似乎是天然形成，被人工稍加修整。四壁和穹顶布满了形态各异的冰晶，在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幽蓝的微光映照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如梦似幻。

而在冰室的中央，有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不断向上喷涌着浓郁冰蓝色雾气的坑洞！那奇异的嗡鸣声，正是从这坑洞深处传来。坑洞边缘，凝结着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半透明的冰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精纯寒意和古老气息。

“地脉寒眼！果然是地脉寒眼！”林霁低呼一声，语气带着惊叹，“而且看这冰晶的年轮和寒气的精纯程度，这处寒眼存在的时间，恐怕难以想象！在此修炼冰系功法，一日可抵外界百日！”

叶孤鸿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被那地脉寒眼吸引。他的视线，落在了冰室一侧的冰壁上。那里，赫然铭刻着几行早已被冰霜覆盖、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某种古老文字的刻痕！而在刻痕旁边，冰壁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中，似乎放置着什么东西，被厚厚的冰晶封存，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他胸腹间的“玄冰心灯”，在进入这冰室，尤其是靠近那地脉寒眼和冰壁刻痕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起来，灯焰摇曳，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悲怆、以及一丝微弱共鸣的奇异情绪。

这感觉……与当初在绝渊之底，接近冰漓“源鳞”时，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叶孤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缓缓走近那面冰壁，目光死死锁定壁龛中被冰封之物，以及旁边那模糊的古老刻痕。

林霁也注意到了异常，跟了上来，看着那刻痕，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辨认：“这文字……似乎是上古‘冰篆’？年代太久，侵蚀严重，看不真切……好像提到了‘守护’、‘传承’、‘冥狱之劫’……还有……‘玄螭’？”

玄螭！冰漓！

叶孤鸿瞳孔骤缩！难道这里，竟与冰漓有关？是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还是说……是她留下的另一处后手？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壁龛之中。透过晶莹的冰层，隐约可见，里面封存的，似乎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幽蓝、形状不规则的碎片，碎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纹路隐隐流转。

而就在叶孤鸿的目光触及那碎片的刹那——

“嗡——！”

他胸腹间的“玄冰心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共鸣与渴望！灯焰剧烈跳动，玄墨色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一股清晰无比的意念，从心灯深处传来，指向那壁龛中的碎片——

“同源……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