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荒原的夜晚,是纯粹的、死寂的黑。并非没有星光,而是那亘古不化的铅灰色云层,将天光彻底隔绝,只余下刺骨的寒风,在空旷无垠的冰原上永无止息地呼啸,卷起细密的雪粉,如同冰冷的沙砾,抽打着一切敢于暴露在外的存在。
叶孤鸿背着顾清霜,扶着昏迷的林霁,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狂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不知多久。身后冰川崩塌的轰鸣早已被风声淹没,若非左臂传来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寒剧痛时刻提醒,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几乎要让人怀疑是否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体内的状况糟糕透顶。新融合的冰魄之力浩瀚磅礴,却如同未被驯服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虽有蜕变后的“玄冰心灯”居中调和疏导,依旧带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强行催动寂灭之力带来的反噬,让神魂如同被针扎般刺痛,阵阵眩晕不断袭来。更要命的是左臂,那冥煞死气极为顽固,冰魄之力也只能将其暂时压制、延缓蔓延,无法根除。丝丝缕缕的阴寒怨毒之力,不断侵蚀着血肉经脉,甚至试图沿着手臂向上,侵袭心脉与识海。若非“玄冰心灯”幽光护持,寂灭冰心诀时刻运转镇压,这条手臂恐怕早已废掉,甚至危及性命。
林霁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服下丹药后,在叶孤鸿以玄冰真元辅助化开药力、护住心脉后,已平稳下来,只是神魂受创加之真元耗尽,一时难以苏醒。背上的顾清霜,冰晶护罩在荒原的寒风中微微闪烁,其内生机微弱却稳定,那被冰封的绝美容颜,在无边黑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脆弱。
不能停下。叶孤鸿咬着牙,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那是“玄冰心灯”幽光与冰魄银星交织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躲避风雪、让他处理伤势、逼出死气的地方。在空旷的荒原上昏迷过去,无异于自寻死路,随便一阵强烈的冰风暴,或者一头夜间出没的荒原掠食者,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他将神识竭力延伸出去,在狂风与黑暗的干扰下,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五十丈。筑基后期的修为,此刻能提供的帮助也有限,大部分力量都用于镇压体内乱象和左臂的死气。
突然,神识边缘传来一丝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动。不是生命气息,也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风被阻碍、形成乱流的感觉。
叶孤鸿精神一振,强提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挪去。在如此平坦的荒原,能形成明显风阻的,很可能是凸起的冰丘、裸露的岩石,或者……冰裂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一个黑黢黢的、倾斜向下的冰隙入口,出现在他的感知中。入口不大,被风吹积的雪半掩着,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内部幽深,不知通往何处,但风声在入口处形成了明显的呜咽回响,说明内部有一定空间,且并非死路。
略一感应,冰隙内并无明显的生命气息或危险能量波动,只有精纯而稳定的冰寒之力。在永冻荒原,这种天然形成的冰隙、冰洞并不罕见,有些是地壳运动形成,有些是古冰川消退遗留。对此刻的叶孤鸿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理想的临时避难所。
他不再犹豫,先用神识仔细探查入口附近,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然后小心地拨开积雪,侧身背着顾清霜,扶着林霁,艰难地钻了进去。
冰隙入口狭窄,但向内延伸数丈后,空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三丈见方、一人多高的不规则冰洞。洞壁是亿万年不化的玄冰,光滑坚硬,泛着幽幽的蓝光,提供了些许微弱的光线。洞内温度比外面更高(相对而言),风声也被隔绝了大半,显得异常安静,只有细微的、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滴水声,叮咚作响,更显幽寂。
叶孤鸿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他强撑着,先将顾清霜小心地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冰壁旁,加固了一下她身周的冰晶护罩。然后又将林霁平放在地,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时间自行恢复。
做完这些,他才踉跄着走到冰洞另一侧,盘膝坐下。刚刚坐定,便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带着冰渣的乌黑淤血。淤血落地,竟发出“滋滋”轻响,将坚硬的冰面蚀出一个小坑,其中蕴含的冥狱死气与冰寒之力缓缓消散。
吐出淤血,胸腹间的烦闷稍减,但左臂的剧痛和体内的混乱却更加清晰地传来。叶孤鸿不敢怠慢,立刻凝神内视,全力运转“寂灭冰心诀”,引导体内那虽然庞大却有些散乱的冰魄之力,同时催动“玄冰心灯”,尝试逼出左臂的冥煞死气。
心念沉入丹田,只见那盏“玄冰心灯”静静悬浮,灯焰呈现出深邃的玄黑色,核心一点银星璀璨,灯身古朴,隐现云螭纹,比之前凝实、厚重了数倍不止。灯焰稳定燃烧,散发出精纯浩瀚的冰寒本源之力,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丹田。心灯深处,与冰漓同源的那一丝寂灭道韵,也变得更加清晰、可感。
叶孤鸿引导着心灯之力,缓缓流向左臂。乌黑的死气盘踞在手臂经脉血肉之中,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不断侵蚀生机,释放怨毒寒意,并顽强地抵抗着心灯之力的净化。心灯的幽暗火焰与冥煞死气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相互消磨。冰魄之力虽然精纯强大,对冥狱死气有克制之效,但这缕死气源自“冥煞之源”,品质极高,且已深深扎根,清除起来异常艰难。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洞内寂静无声,只有叶孤鸿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真元运转时细微的、仿佛冰晶摩擦的声响。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时而苍白如纸,时而泛起不正常的青黑之色。左臂处,幽暗的心灯火光与乌黑的死气不断交锋,肌肤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时而鼓起,时而平复,看起来颇为骇人。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叶孤鸿深知,必须耐心,一点点将死气逼出、净化,任何冒进都可能导致死气反噬,侵蚀更甚。
就在他全神贯注疗伤逼毒之际,冰洞另一侧,昏迷的林霁,眼皮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林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模糊不清,只有一片幽幽的蓝光。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崩塌的冰川,恐怖的死气,叶孤鸿喷血施展的幽暗火焰,自己掷出木剑的决绝,以及最后那毁天灭地的冰雪倾覆和叶孤鸿身上爆发出的、令他灵魂战栗的寂灭气息……
他没死?还活着?
林霁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冰洞,洞壁是幽蓝的玄冰。不远处,叶道友正盘膝而坐,周身笼罩在淡淡的幽暗光芒中,左臂处光芒与黑气交织,显然正在运功逼毒,气息有些不稳,但那股筑基后期的灵压却做不得假,而且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是了,就是那种感觉,仿佛能湮灭一切生机。
更远处,顾仙子依旧被冰晶护罩封存,静静靠在冰壁旁。
得救了。是叶道友在最后关头,施展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神通,带着他们冲了出来。林霁心中庆幸,但随即涌起的是浓浓的敬畏与后怕。叶道友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那冰棺,那阵法,那恐怖的黑暗,还有叶道友最后时刻的气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难以想象、也不敢深思的层次。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身体,顿时感到全身如同散架般疼痛,经脉空空如也,神魂依旧刺痛,但至少性命无碍。他不敢出声打扰叶孤鸿疗伤,只是静静地躺着,运转师门那粗浅的调息法门,缓慢恢复一丝气力,同时心中念头飞转。
叶道友的身份,恐怕远非寻常散修。其功法诡异强大,与那冰封遗迹、恐怖黑暗明显关联极深。自己误打误撞卷入此事,是福是祸?如今虽侥幸生还,但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林霁背后渗出冷汗。修真界杀人灭口之事,他见得、听得太多了。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叶孤鸿那边,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只见叶孤鸿左臂上,那乌黑的死气在心灯火光的不断灼烧、逼迫下,终于被压缩、聚集到了手腕处,形成了一小团浓郁如墨、不断蠕动翻滚的黑气。黑气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嘶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意念。
叶孤鸿猛然睁眼,眼中玄黑光芒一闪,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度凝练、幽暗深邃的“玄冥寂焰”,对着左腕那团黑气,闪电般一划、一引!
“嗤——!”
一声轻响,那团顽固的冥煞死气,在“玄冥寂焰”的切割与牵引下,终于脱离了叶孤鸿的身体,化为一道细小的漆黑气流,就要向四周逸散。
叶孤鸿早有准备,左手虚握,玄冰真元混合心灯之力涌出,瞬间将那缕试图逃逸的漆黑死气禁锢、压缩,最终凝成了一颗米粒大小、不断散发出阴寒邪恶波动的漆黑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流动。
逼出来了!叶孤鸿长吁一口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青黑之气已然消散,左臂虽然依旧有些麻木刺痛,经脉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但至少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机的歹毒力量,已经被拔除。他取出一个空的寒玉瓶,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由冥煞死气凝聚的漆黑珠子封入其中,并贴上数道封印符箓,这才收入储物袋。这东西太过邪门,需妥善处理,或许日后有用,也可能带来麻烦。
做完这一切,叶孤鸿才察觉另一侧林霁已然苏醒,正睁着眼睛,有些惶恐、有些敬畏地看着自己。
“林道友,感觉如何?”叶孤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
林霁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痛得龇牙咧嘴。“多……多谢叶道友再次救命之恩!林某已无大碍,只是真元耗尽,神魂受震,调息几日便好。”他顿了顿,看着叶孤鸿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萎靡的气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叶道友,你的伤……”
“无妨,死气已除,余下不过是耗损过度,需些时日调养。”叶孤鸿摆摆手,目光落在林霁脸上,平静道,“林道友,此番玄冥宫之事,牵涉甚大,远超你我想象。其中隐秘,关乎上古秘辛,也关乎此界安危。非叶某有意隐瞒,实乃知道太多,对你并无益处,反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林霁心中一凛,连忙道:“叶道友言重了!林某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岂敢多问?今日所见所闻,林某对心魔起誓,绝不对外泄露半字!若有违此誓,叫我道途断绝,魂飞魄散!”他发下重誓,神色郑重。他很清楚,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卷入这种层次的事情,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叶孤鸿看着他,缓缓点头:“林道友是明白人。此番你能不顾安危,出手阻那死气一瞬,叶某记下了。”若非林霁那拼死一阻,争取到瞬息时间,他未必能及时应对,后果难料。这份情,他承了。
林霁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叶道友折煞林某了,若非道友之前多次相救,林某早已命丧冰川。些许绵薄之力,何足挂齿。”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叶道友,此地虽暂时安全,但距离冰川不远,且方才动静太大,恐会引来麻烦。我们接下来……”
叶孤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略一沉吟,道:“你我皆需时间疗伤恢复。此地尚可,我们在此暂避三五日,待伤势稳定,再作打算。”他看了一眼冰封的顾清霜,又摸了摸怀中的冰棺,“我需先研读所得之物,厘清头绪。林道友可安心调息,此处有我布置的简单预警禁制,若有异动,自会知晓。”
林霁连忙点头,不再多言,服下一颗丹药,开始闭目调息。他伤势不轻,也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叶孤鸿也重新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开始疗伤,而是将心神沉入怀中那枚缩小的冰棺。冰漓的托付,霜风裂谷的隐患,那神秘的“玄冥镇狱图”与“幽墟冰魄”,以及……仅剩的三年之期。一切,都需从这冰棺中的遗物开始。
他小心翼翼地,以神识探向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