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形轮廓,静静地躺在洞窟另一侧、靠近洞壁阴影处的白色沙地上,在冰蓝晶柱散发的朦胧光芒映照下,轮廓依稀可辨。
一个是林霁,衣衫褴褛,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身上残留着空间乱流切割的伤痕,但似乎并无新的明显外伤,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状态极差。
另一个,正是那具包裹着顾清霜的冰棺!冰棺表面,原本在空间乱流冲击下明灭不定、几乎要破碎的冰蓝符文,此刻似乎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黯淡,但光芒流转平稳,将顾清霜那苍白却安详的容颜笼罩在内。冰棺静静地躺在沙地上,与周围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白砂、水草相映,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林兄……顾师姐……”叶孤鸿心中猛地一松,随即便是一紧。松的是他们并未失散在空间乱流中,似乎也安全抵达了此地(至少暂时看起来是安全的);紧的是林霁重伤昏迷,顾清霜冰封未醒,眼下这神秘洞窟虽看似暂时安全,但危机四伏,前路未卜。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身体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与无力感,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在支撑他完成观察后似乎又消耗殆尽。他只能躺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喘息,冰冷的潭水随着呼吸涌入鼻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
他不再犹豫,全力运转“寂灭冰心诀”,同时尝试引导周围浓郁精纯的阴寒灵气入体。此地灵气之精纯浓郁,远超外界,且与他功法极为契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那未知生物注入他体内的那股能量,似乎起到了某种“引子”或“催化剂”的作用,让他对此地灵气的吸收效率大幅提升,且能更有效地修复体内暗伤。
他一边疗伤,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那庞大的阴影生物——叶孤鸿暂且称其为“渊触”——依旧匍匐在莹白平台前方,面对着那面巨大的玄黑冰壁,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潭水、砂砾、乃至整个洞窟融为一体,只有其体内那股浩瀚如渊的阴寒能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缓缓流动。它似乎对叶孤鸿的苏醒与疗伤并无反应,也未再关注被它带来的林霁和冰棺,只是静静地面朝冰壁,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朝拜?
叶孤鸿心中疑窦更深,但此刻恢复实力是第一位。他收敛心神,排除杂念,全力引导灵气修复己身。在“寂灭冰心诀”的运转下,体内那源自冰漓的本源寂灭火意,与外界精纯阴寒灵气、以及残留的“渊触”注入能量完美融合,化为一股冰冷而精纯的修复之力,沿着干涸破碎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如同冰泉滋润焦土,带来细微却持续的生机。
时间在寂静与疗伤中缓缓流逝。洞窟内唯有水流细微的涌动声,以及晶柱散发的、恒定的冰蓝微光。叶孤鸿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久旱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契合的养分。碎裂的骨骼在冰冷的能量包裹下缓慢对接、弥合;破损的经脉被一丝丝修复、拓宽,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微一动就濒临崩溃;丹田中,“玄冰心灯”的灯焰,已经从指甲盖大小,恢复到了鸽卵大小,颜色深邃玄黑,核心的银星光芒稳定,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寂灭之意,自行抵御着潭水中那一丝冥狱死气的侵蚀。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叶孤鸿凭借功法运转周天大致估算),他对身体的掌控力恢复了许多,至少可以勉强坐起身,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了。他缓缓从沙地上坐起,动作依旧僵硬迟缓,但已无大碍。他第一时间看向林霁和冰棺,确认他们依旧保持着原状,林霁气息虽然微弱但平稳,冰棺也完好无损,这才稍稍放心。
他尝试挪动身体,朝着林霁的方向缓缓移动。白色沙地很柔软,但在水下移动依旧费力。短短几丈距离,他耗费了将近一刻钟,才艰难地挪到林霁身边。伸手探了探林霁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林霁身上外伤不少,内腑也受了震荡,但似乎并未受到冥狱死气的明显侵蚀,可能是因为坠落此地时间尚短,且此地阴寒灵气对死气有天然的压制。
叶孤鸿从自己那几乎空了的储物袋中,翻找出最后两枚品质最低的普通疗伤丹药(更高级的早已耗尽),迟疑了一下,将其中一枚塞入林霁口中,以微弱真元助其化开。丹药入腹,林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气息也似乎稳定了一丝,但依旧昏迷不醒。叶孤鸿知道,林霁修为较低,在空间乱流中受到的冲击和伤势并不比自己轻多少,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此地环境的滋养了。
安置好林霁,叶孤鸿又将目光投向顾清霜的冰棺。冰棺静静躺在沙地上,表面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稳定的冰蓝光晕,将顾清霜与外界隔绝。叶孤鸿仔细检查了冰棺表面,确认没有新的裂痕或损伤,那“渊触”似乎只是将他们“搬运”至此,并未对冰棺造成任何破坏。冰棺内的顾清霜,容颜依旧苍白,双目紧闭,如同沉睡,气息在冰棺的封存下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至少,那灰黑色的侵蚀纹路并未扩散,似乎被彻底冻结、压制了。
“暂时……安全。”叶孤鸿心中默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至少,他们还活着,三人也并未失散,还来到了这个似乎相对“安全”、且能助他疗伤的神秘之地。
他抬起头,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水下洞窟,以及那尊沉默的“渊触”和那面巨大的玄黑冰壁。
洞窟约莫有数十丈方圆,顶部悬挂的那些冰蓝晶柱,并非天然水晶,叶孤鸿以神识(虽然依旧受创,但已能勉强离体数尺)仔细感应,发现其中蕴含着极为精纯、稳定的“玄阴寒魄”之力,乃是炼制冰、水属性法宝的极品材料,在此地却如同寻常钟乳石般自然生长,可见此地阴寒灵气之浓郁,已到了化虚为实、凝结晶华的地步。地上铺就的白色砂砾,也非凡物,触手冰凉,蕴含着淡淡的月华之精与纯净的水灵之气,有安神定魄、辅助修炼之效。那些散发蓝光的水草珊瑚,也多是罕见的水属性灵植,只是大多偏向阴寒,药性猛烈,需特殊处理方可入药。
洞窟中央那莹白色的平台,约莫丈许见方,高出沙地尺许,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叶孤鸿靠近些观察,发现平台上镌刻的纹路,并非装饰,而是一个微缩的、极其复杂的阵图!阵图的核心,同样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其形状、大小、甚至内壁残留的波动,与之前那“通幽枢”残阵的凹槽,竟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个平台阵图,似乎更加完整、精细,而且,其纹路之中,隐隐有银白色的流光缓缓运转,虽然微弱,却稳定而持续,显然仍在运作!
平台阵图的周围,还有一些更加古老、模糊的刻痕,似乎是文字,但叶孤鸿一个也不认识,与冰漓的“冰篆”、甚至“玄冥镇狱图”中的某些符文都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蛮荒与岁月气息。
而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那面高达数丈、横亘洞壁的巨大玄黑冰壁。冰壁材质非冰非玉,触之奇寒无比,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只能感受到一片深邃、浩瀚、死寂的冰冷,以及冰壁深处那缓缓流转的银白色星光。冰壁表面,那些时隐时现的巨大古朴符文,每一个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镇压封禁之力,仅仅是远远观望,就让人神魂震颤,生出顶礼膜拜之感。而那一丝丝从冰壁之后渗透出来的、精纯古老的冥狱死气,虽然被冰壁的力量削弱了不知多少万倍,但其本质的阴冷、死寂、污秽,依旧令人心悸。可以想象,若无这冰壁镇压,其后的存在,将是何等恐怖。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叶孤鸿心中充满了疑问。是上古“镇狱使”设立的一处次级封印节点?是通往“幽墟秘境”的外围门户?还是某种监牢或流放之地?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尊匍匐在平台前、仿佛亘古存在的“渊触”身上。这生物将他带来此地,又为他疗伤,显然并非恶意。它对此地如此熟悉,又对那玄黑冰壁表现出“朝圣”般的姿态,很可能与此地渊源极深,甚至可能是此地的“守护灵”或“共生体”。
“或许……可以从它那里,或者从这洞窟本身,找到一些线索。”叶孤鸿沉吟。他尝试着,以刚刚恢复些许的神识,向着“渊触”的方向,极其轻柔、缓慢地,传递出一缕带着“玄冰心灯”寂灭气息、以及“玄冥镇狱图”传承中某些基础镇守法印意味的意念波动。他没有具体的信息,只是传递出一种友善、询问、以及同源的意念。
静默。庞大的阴影毫无反应,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就在叶孤鸿以为对方没有感知到,或者不屑回应时——
一股浩瀚、古老、带着些许疑惑与审视意味的意念,如同平静深潭中投下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轻轻拂过叶孤鸿的神识。这意念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情感的、意象的传递。
叶孤鸿“听”到了一段模糊、断续、却蕴含着庞大信息的“意念”:
“……同源……微弱的……火种……冰漓的……气息……传承者?……”
“……镇渊台……静守……无岁月……”
“……壁后……大恐怖……封印……松动……波动……更频繁了……”
“……汝等……外来……扰动……冰钥……带来了?”
叶孤鸿心神剧震!这“渊触”果然有灵智,而且能够交流!它提到了“冰漓”!提到了“传承者”!提到了“镇渊台”(应该就是这莹白平台),提到了“壁后的大恐怖”和“封印松动”!还有……“冰钥”?是指“幽墟冰魄”吗?是了,它感知到了自己身上冰漓的气息,以及“幽墟冰魄”的波动!
“前辈,”叶孤鸿不敢怠慢,忍着神魂刺痛,更加清晰地传递意念,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冰棺的方向,“晚辈叶孤鸿,机缘巧合得冰漓前辈传承,身怀‘幽墟冰魄’。那位是我的师姐,身中冥煞侵蚀,冰封于此。另一位是我的同伴。我等为躲避冥狱秽物,误触古阵,被传送至此地,并无冒犯之意。敢问前辈,此地是何处?这冰壁之后,镇压的究竟是……?”
又是一段沉默。那浩瀚的意念似乎在进行某种“思考”或“回忆”,过了片刻,才再次传来:
“……太久远了……名字……已遗忘……此处,乃‘镇渊’之地一隅……‘外庭’……‘玄冰障壁’……隔绝内外……汝所见之壁,乃‘镇渊’核心封印之……延伸……屏障……”
“……壁后……乃‘冥渊’裂隙之一……昔年……镇狱使们……以莫大神通……封禁于此……然岁月侵蚀……封印之力……流逝……壁后气息……时有泄露……”
“……汝身怀冰漓信物……来此……是宿命?……亦或……变数?……”
“……‘渊触’……吾乃此‘镇渊节点’之……共生守护……依‘玄冰障壁’而生……守此地安宁……阻外邪侵入……亦防内患泄露……”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叶孤鸿的脑海,虽然断断续续,且许多概念模糊不清,但已足够他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此地果然与“玄冥镇狱”体系有关,是一处名为“镇渊”的古老镇压之地的外围部分,称为“外庭”?眼前这玄黑冰壁,被称为“玄冰障壁”,是封印核心的延伸屏障,其后镇压着一处名为“冥渊”的裂隙(与“幽墟”有何关系?)。这“渊触”,则是与这“镇渊节点”共生的守护灵,职责是守护此地,既防止外敌侵入,也防备封印内的“冥渊”气息泄露。
而自己三人,因为身怀冰漓传承和“幽墟冰魄”,被那残破的“通幽枢”阵法,误打误撞传送到了这处“镇渊”之地的外围节点!难怪此地阴寒灵气如此精纯,且与自身功法如此契合,因为这本就是“镇狱”体系的力量显化!也难怪那“渊触”会帮他,并将他们带到这相对安全的洞窟,因为感应到了同源气息和“冰钥”(幽墟冰魄)!
“前辈,”叶孤鸿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继续传递意念,语气更加恭敬,“晚辈等人无意闯入此地,更不敢惊扰前辈与封印。只是我等重伤在身,同伴昏迷,师姐亟待救治,不知前辈可否指点,如何离开此地?或者,此地是否有方法,能够彻底净化我师姐体内冥煞侵蚀?又或者……前辈可知晓‘幽墟秘境’所在?”
这一次,“渊触”的意念沉默了更久,久到叶孤鸿以为它不会再回应。就在他心中忐忑之际,那浩瀚的意念再次传来,却带着一丝叶孤鸿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似是茫然,似是追忆,又似是……警示。
“……离开……‘外庭’封闭……与‘内墟’之联系……亦被阻断……汝等能至此……乃因‘冰钥’触动古阵残痕……欲离……或需寻他路……或待……‘障壁’周期弱时……”
“……净化冥煞……难……此地‘玄阴真粹’……可延缓……根除……需入‘内墟’……或寻……完整传承……”
“……‘幽墟’……即‘内墟’……‘镇渊’之心……封印之源……亦传承之地……然通路……已断……吾亦不知……确切门户……”
“……汝等……暂且留此……恢复……‘玄阴真粹’……可助汝……”
“……然需谨记……勿近‘障壁’……勿探其秘……壁后之物……非汝可触……封印松动……其气息……惑人心神……”
“……静守……待变……”
意念的传递到此为止,无论叶孤鸿再如何以意念询问,那“渊触”都不再回应,恢复了之前那亘古不变的静默匍匐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交流都未曾发生。
叶孤鸿消化着“渊触”传递的信息,心情复杂。“镇渊之地”、“外庭”、“玄冰障壁”、“冥渊裂隙”、“内墟”(即幽墟秘境)……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却串联起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们阴差阳错,来到了一处上古“镇狱使”封印冥狱裂隙的重要节点,而这里,似乎与“幽墟秘境”(内墟)有着直接关联,但通路已断!他们被困在了这“外庭”之中!
离开的方法不明,要么寻找其他出路(希望渺茫),要么等待这“玄冰障壁”周期性力量减弱时(周期是多久?如何把握?)。顾清霜的冥煞侵蚀,此地的“玄阴真粹”(应该就是指这里精纯的阴寒灵气)只能延缓,无法根除,根除需要进入“内墟”(幽墟秘境)或找到完整的“玄冥镇狱”传承。而幽墟秘境,似乎就是这“镇渊之地”的核心,封印的源头,也是传承所在,但通路已断,连“渊触”都不知确切门户。
希望与绝望交织。他们暂时安全,甚至有此地灵气相助可以疗伤,但也被困于此,前路迷茫,顾清霜的伤势依旧无解。
叶孤鸿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水中只是意念),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无论如何,先恢复实力,再图后计。“渊触”前辈让他们静守待变,眼下也只能如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浩瀚神秘的玄黑冰壁,冰壁深处星光流转,符文隐现,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危险。壁后镇压的“冥渊裂隙”,那泄露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让他不敢有丝毫靠近的念头。
他缓缓退回到林霁和冰棺旁边,盘膝坐下,再次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寂灭冰心诀”,吸收炼化此地精纯的“玄阴真粹”。无论前路如何,恢复力量,是应对一切变故的基础。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入修炼不久——
咕噜噜……
一阵轻微的水流扰动声,从洞窟入口,也就是他们来时的那个水下通道方向传来。
叶孤鸿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通道方向。只见那原本平静的水流,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泛起一串细密的气泡。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近乎透明、形如水母、拖着几条细长发光触须的奇异生物,晃晃悠悠地从通道中飘了出来。它似乎对洞窟内的环境有些好奇,或者说,被洞窟中央莹白平台散发的微光所吸引,缓缓地朝着平台的方向飘去。
这奇异水母生物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似乎并无恶意,也构不成威胁。但叶孤鸿的瞳孔,却在看到它的瞬间,猛地收缩!
因为,在这奇异水母生物那近乎透明的身体内部,他清晰地看到,有一点极其细微、却无比刺眼的灰黑色斑点,正在缓缓蠕动、扩散!那斑点的气息,与“玄冰障壁”后泄露出的、精纯古老的冥狱死气,同源!只是更加微弱、稀薄。
有东西,带着冥狱死气的污染,进入了这片“镇渊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