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砚来说,周一的闹钟不是被按掉的,而是被无视的。
当尖锐的电子音划破清晨的寂静时,他正陷在一场无梦的深眠里。那闹钟响了三轮,从床头柜一路“走”到了地板上,最后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后彻底哑火。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无声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过了许久,林砚才掀开被子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他眯起眼睛,望着楼下已经开始运转的城市。车流,行人,还有远处写字楼格子间里已经亮起的灯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深邃,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书包是空的,除了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课本和作业被他随意地塞进了书桌深处。走出家门时,他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将这个空旷的公寓也关在了身后。
他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初秋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起来不像个去上学的学生。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嘈杂的声音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林砚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一个最隐蔽,也最容易观察全局的位置。
他坐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个速写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斑驳的树影落在他摊开的纸页上。他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流畅而自信。
“嘿!林砚!”
一声咋呼在他耳边炸响。苏驰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屁股坐在林砚旁边的椅子上,把林砚的桌洞都快堵住了。他手里挥舞着一个肉包子,油光滴在了课本上也毫不在意。
“你假期去哪了?找你打球都不在!快说,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集训了?”苏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砚脸上。
林砚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那飞溅的“热情”。他没说话,只是用铅笔指了指苏驰手里的包子,示意他离自己的速写本远点。
苏驰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凑得更近了:“哎,你看前排那个女生,是不是新转学来的?长得挺秀气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门口的讲台上,抱着教案,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全班,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后排过于活跃的苏驰和一脸冷漠的林砚身上。
“苏驰,”李老师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开学第一天,你看起来很有精神。既然这么有活力,那新学期的值日表就由你来安排吧,今天放学前贴出来。”
苏驰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了,他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林砚则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铅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棵梧桐树在纸上逐渐清晰的轮廓。
苏驰的哀嚎被堵在了喉咙里。
李老师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旁边的林砚身上。“林砚。”老师的声音很平,却让苏驰瞬间屏息。
苏驰的哀嚎被堵在了喉咙里。
罩衫,已经被染上了斑驳的色彩,像一幅抽象画。他没有穿校服,这让他身上那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更重了几分,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校园,而是误入凡间的精灵。
他手里握着一支细号的狼毫笔,笔尖饱蘸着浓墨,悬在铺满了整面画板的宣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的侧脸在逆光中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正专注地审视着纸上的留白。
他在等一个“气”。
“我说林砚,你还要等多久啊?”苏驰的声音打破了画室的宁静,带着点不耐烦。他正坐在角落里的旧沙发上,那沙发弹簧已经塌陷,坐上去会发出痛苦的呻吟。苏驰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发出呻吟的人。“这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我了。”
林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伸手去挡,动作却因为穿着宽大的罩衫而有些笨拙。
就在两人争抢间,林砚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掉在地上的橡皮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心!”
惊呼声同时从苏驰、沈屹和陆承野口中发出。
但最快的是陆承野。他在林砚倒下的瞬间,就扔掉了手里的东西,伸手揽住了林砚的腰,将他用力往回一带。
林砚踉跄着,后背撞进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画室里弥漫的尘埃似乎都停止了飞舞。
林砚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少年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麻。陆承野的手还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隔着薄薄的罩衫布料,那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苏驰和沈屹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像在看一场现场直播的偶像剧。
“咳……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苏驰猛地转过身,把沈屹的头也强行按了过去,“沈屹,你看墙上的裂缝,像不像一只狗?”
陆承野抱着怀里的人,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低头,看着林砚近在咫尺的耳根,那白皙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下巴轻轻搁在林砚的肩膀上,呼吸有些不稳,声音却带着笑意,低沉而沙哑:“怎么样?现在肯用我的大红灯笼了吗?”
林砚没有推开他。
在这个充满了松节油、尘埃和少年气息的画室里,在这个被阳光和陆承野包围的狭小空间里,他放弃了抵抗。
他只是别过脸,避开陆承野灼热的呼吸,看着窗外那片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蓝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
“……随你。”
陆承野笑了,胸腔的震动通过背部清晰地传递给林砚。
他知道,他赢了。
这场关于审美、关于性格、关于两个人如何相处的战争,他虽然没有完全胜利,但却得到了最想要的妥协。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画室里那些静物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比任何水墨画都更生动、更温暖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