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倾斜、仅容侧身的密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身后的岩石在两人进入后,那水波般的荡漾便已消失,重新化为坚硬冰冷的岩壁,将废弃洞穴与那诡异的幽潭彻底隔绝在外。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没了三人(以及冰棺),只有叶孤鸿指尖凝聚的那一点微弱的、带着银芒的守护真元光芒,以及林霁勉强维持的、黯淡的护体灵光,照亮前方数尺之地。
通道内异常寂静,连水流声都几乎不闻,只有他们移动时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自己压抑的呼吸与心跳。空气(或者说凝滞的水流)带着刺骨的阴寒,但这种阴寒与外界水域的阴寒不同,少了几分冥煞污染的污浊死气,多了几分精纯、古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灵性的“玄阴”气息,与叶孤鸿指尖真元隐隐呼应。这正是他在洞穴中感应到的那丝微弱共鸣的来源。
“这通道……似乎是人工开凿,又像是天然形成后加以修葺。”林霁搀扶着叶孤鸿,走在前面开路,借着微光打量着两侧光滑(相对而言)的岩壁。岩壁呈深青色,触手冰凉坚硬,上面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早已失去效用的符纹刻痕,风格古朴,与“镇渊台”洞窟所见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简陋许多。
“应是……上古‘镇狱使’或其部属所留的……隐秘通道或甬道。”叶孤鸿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但思路清晰。他一边借林霁之力缓慢下行,一边竭力运转新生微弱的守护真元,在体内艰难循环,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同时警惕地感应着四周。“小心些,此地虽暂无异状,但未必……安全。”
他眉心那道被银光镇压的灰色细线,在进入这通道后,似乎安静了许多,不再有异动。这让他稍松一口气,但不敢有丝毫大意。那阴影的“因果印记”如毒蛇潜伏,随时可能反噬。
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有时坡度陡峭,需小心攀附岩壁凸起下行。冰棺被叶孤鸿以所剩不多的真元包裹,悬浮在两人身后,随着他们缓缓移动。幸好通道虽窄,但高度尚可,冰棺得以通过。
越往下行,空气中的阴寒之气越是浓郁精纯,甚至开始出现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雾,在真元光芒照射下,如同流动的冰绡。这寒雾并非冥煞,而是极为精纯的“玄阴真粹”稀释、雾化的表现。呼吸间(在水下实为灵力交换),都能感到一丝清冽的寒意渗入肺腑,对叶孤鸿这等修炼冰寒属性功法之人,颇有裨益,连带着他体内新生的守护真元,运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恢复速度略有加快。
“好精纯的玄阴之气!”林霁也感受到了,精神微振,“叶道友,此地灵气对你伤势恢复应当有利!”
叶孤鸿微微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意。灵气越是精纯浓郁,往往意味着越接近某种核心或源头。在“沉沙海”这种地方,如此精纯的“玄阴真粹”汇聚,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也许是未被污染的灵脉节点,也许是……另一处镇压之地,甚至是某种强大存在的巢穴。
又向下行进了约莫一刻钟,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了些,足以容两人并肩而行。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流声,并非之前那种凝滞的死水,而是轻快、清澈的流动之声。同时,空气中的淡蓝色寒雾也更加浓郁,温度骤降,岩壁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
“前面有水流,小心。”林霁提醒道,握紧了手中的青木小剑。在这诡异的地方,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叶孤鸿凝神感应,那水流声中并无暴戾、混乱或冥煞的气息,反而带着一种灵动、清澈的意蕴。他心中稍定,示意林霁继续前行。
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比之前废弃洞穴略大,但远比“镇渊台”和冰晶洞窟小得多的天然洞窟。洞窟约莫十丈见方,高约三丈,形状不规则。洞窟的顶部和四壁,不再是青黑色的岩石,而是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玄冰!玄冰内部,隐隐有银白色的光丝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冰蓝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通明,如同水晶宫阙。
洞窟中央,并非平地,而是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的幽蓝色寒潭!潭水清澈无比,却深不见底,呈现出一种深邃、静谧的幽蓝,散发着惊人的寒意。之前听到的潺潺水声,正是从寒潭一侧岩壁的缝隙中,有一道细小的、银亮如练的瀑布流出,注入寒潭之中。那瀑布之水,并非普通潭水,而是高度浓缩、几乎液化的“玄阴真粹”!银亮的水流冲击在幽蓝的潭面上,溅起细碎的冰晶,散发出浓郁的、令人神魂都为之一清的清灵气息。
寒潭周围,靠近岩壁的地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晶莹如玉的冰蓝色苔藓和几株类似水草、叶片如冰片的奇异植物,在冰蓝光芒映照下,微微摇曳,生机盎然。洞窟内灵气氤氲,寒雾缭绕,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与外界“沉沙海”那冥煞弥漫、死气沉沉的环境,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这是……玄阴寒潭?还有……凝粹成瀑的‘玄阴真粹’?”林霁目瞪口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如此精纯浓郁的“玄阴真粹”,在外界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修炼圣地!而且此地灵气如此纯净,显然并未受到冥煞污染!
叶孤鸿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惊,但他更多的是警惕。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洞窟。除了中央的寒潭、瀑布、冰苔玉草,以及覆盖四壁的玄冰,洞窟内并无他物,也没有任何人工建筑或符纹的痕迹,仿佛一个完全天然形成的、与世隔绝的灵秀之地。他的神识仔细探查,除了那精纯至极、几乎要液化的“玄阴真粹”气息,也没有感知到任何活物、禁制、或危险的气息。
难道……这里真的是“沉沙海”中一处未被发现的、天然的“玄阴真粹”汇聚点,一处安全的避风港?
叶孤鸿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他示意林霁扶他到洞窟边缘,一处相对干燥(冰面覆盖,无水渍)的玄冰壁下,小心地将冰棺放下。自己则背靠冰壁,缓缓坐下,长长呼出一口带着寒雾的气息。这里的精纯玄阴之气,对他而言如同甘霖,体内新生的守护真元自发加速运转,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浓郁的灵气,伤势恢复的速度明显加快,连神魂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林兄,此地灵气精纯,对你修为虽无直接助益,但可借此调息,恢复灵力。”叶孤鸿对林霁道,目光却依旧警惕地观察着那口幽蓝的寒潭。这寒潭给他一种深不可测、静极生动的感觉,潭水看似平静,但其深处蕴含的玄阴之力,恐怕磅礴得惊人。
林霁点头,也在不远处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吸收此地纯净的水灵之气恢复灵力。他虽然修炼木属性功法,但此地灵气不含冥煞,精纯无比,对他亦有温养之效。
叶孤鸿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寂灭冰心诀”,引导着外界潮水般涌来的精纯“玄阴真粹”入体。新生的守护真元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壮大,虽然距离全盛时期依旧遥不可及,但已不再是之前那奄奄一息的状态。破损的经脉在精纯灵气和守护真元的双重滋养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愈合。眉心那道灰色细线,在浓郁玄阴之气的包裹和守护真元的镇压下,愈发沉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窟内唯有瀑布落入寒潭的潺潺水声,以及两人悠长的呼吸声。冰蓝光芒映照下,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祥和,仿佛之前经历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叶孤鸿的心,却始终无法完全平静。那寒潭的幽深,总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妥。太过平静,太过纯粹,在这危机四伏的“沉沙海”深处,反而显得有些异常。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叶孤鸿的伤势在精纯玄阴之气滋养下,恢复了两三成,至少行动已无大碍,真元也恢复了一小半,眉心灰色印记被牢牢镇压。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银芒隐现,气色好了许多。
他站起身,走到寒潭边。幽蓝的潭水清澈见底——不,并非见底,而是深不见底。目光投入,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幽蓝,完全看不到潭底。靠近潭边,那刺骨的寒意更加凛冽,连叶孤鸿这等修炼冰寒功法之人都感到肌肤刺痛。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洞顶玄冰的光芒,如同镶嵌在地面上的一块巨大蓝宝石。
叶孤鸿蹲下身,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潭水。
刺骨的冰寒瞬间顺指尖蔓延,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不仅如此,潭水中蕴含的精纯玄阴之力,霸道无比,顺着指尖就要涌入经脉,若非叶孤鸿反应快,及时以守护真元封住指尖,恐怕瞬间就会被冻伤经脉。
“好霸道的玄阴寒髓!”叶孤鸿收回手,指尖已覆盖上一层薄冰,运功片刻才化去。这潭水,恐怕已非普通“玄阴真粹”,而是接近“玄阴寒髓”的层次,是炼体、修炼冰寒属性功法、炼制某些特殊法宝或丹药的极品宝材!若能在此修炼,对叶孤鸿而言,进境一日千里绝非虚言。
但越是这样,叶孤鸿心中的疑虑越深。如此宝地,为何无人占据?上古“镇狱使”或其部属,难道不知此地?还是说……此地另有玄机,甚至暗藏凶险,连他们都不得不放弃,或是以此为核心布置了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那注入寒潭的银亮瀑布。瀑布从岩壁缝隙流出,水量不大,但源源不绝,显然上游有更充沛的“玄阴真粹”源头。他又看向寒潭周围的冰苔玉草,这些植物能在如此酷寒与精纯玄阴环境下生长,也非凡品,至少是炼制高阶冰属性丹药的稀有辅材。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美好,如同洞天福地。
就在这时,一直在不远处调息的林霁,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叶道友!快看冰棺!”
叶孤鸿心头一凛,猛地转身看向冰棺。只见静静放置在玄冰壁下的冰棺,此刻表面那些冰漓留下的古老符文,竟然再次自动亮起了微光!并非之前遭遇虚无波纹侵蚀时那种应激性的爆发,而是一种平和的、持续的、仿佛与周围环境产生共鸣的淡淡蓝光。符文流转,与洞窟四壁的玄冰、寒潭中弥漫的精纯玄阴之气,隐隐呼应。
更让叶孤鸿惊异的是,冰棺内部,原本静静沉眠、被玄冰封禁的顾清霜,其眉心处,那一点微弱的、代表一线生机的冰蓝光芒,在此地浓郁玄阴之气和冰棺符文被激发的双重影响下,似乎……比之前明亮、凝实了极其微小的一丝!若非叶孤鸿时刻关注,几乎无法察觉!
“此地……此地精纯的玄阴之气,还有这玄冰环境,能温养冰棺,甚至……对顾师姐的生机,有微弱的滋养之效?!”林霁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颤抖。
叶孤鸿也是心中一震,快步走到冰棺旁,仔细感应。果然,冰棺内部的封禁在自主吸收着周围精纯的玄阴之气,变得更加稳固,而顾清霜那缕微弱生机,也确实在玄阴之气的滋养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好发展的迹象!虽然这变化微乎其微,杯水车薪,但这是自师姐重伤沉睡以来,第一次出现积极的、恢复的迹象!
狂喜涌上心头,但叶孤鸿很快强行压下。此地能温养冰棺和师姐生机,固然是天大好事,但越是这样,越要警惕。福兮祸所伏,如此宝地,岂能无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静谧的寒潭。这一次,他凝聚起恢复了几分的灵觉,配合新领悟的、对“存在”与“封镇”更加敏锐的守护真元,仔细探查寒潭深处。
灵觉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幽蓝的潭水,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蔓延。起初,只有无边的冰寒与精纯的玄阴之气。但当下探到约莫十丈左右深度时,叶孤鸿的灵觉,忽然“触碰”到了某种东西。
那并非实体,也非禁制,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遍布整个寒潭深处、仿佛一张无形大网的“场”或“势”!这“场”的性质,与冰棺表面的符文、与“镇渊台”散发的气息,甚至与他新领悟的“寂灭守护”真意,都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浩大、且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封镇”意味!
就在叶孤鸿的灵觉触及这无形“封镇之势”的瞬间——
哗啦……
一直平静无波的寒潭水面,中心位置,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股精纯、浩瀚、但冰冷无情、仿佛能冻结万物神魂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巨兽被轻轻惊扰,自那寒潭最深、最幽暗之处,缓缓苏醒,悄然弥漫开来,锁定了潭边的叶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