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乾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他微微眯起眼，那血红的眸子如同毒蛇锁定猎物，冰冷地钉在韩元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危险、极其阴鸷的弧度：“哦？朕的‘好’三弟？有何高见？”那“好”字，咬得又重又冷。
韩元抬起头，迎向那道噬人的目光。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欲征西域，固疆拓土，此乃雄心。然…”他声音陡然加重，“…治国如烹小鲜！当今天下，天灾频仍，民力已竭！陛下强征暴敛，五抽其二，赋加五成，此非治国，实乃…焚林而猎，竭泽而渔！”
他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可知神都之外，是何景象？饿殍载道，易子而食！田野荒芜，十室九空！陛下羽林卫的铁蹄之下，非是叛逆刁民，皆是…皆是活不下去的北辽子民啊！陛下！他们是您的子民！是北辽的根基！陛下如此苛待，无异于自毁长城，动摇国本！臣弟恳请陛下…”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收回成命！罢黜苛捐，休养生息！以民为本，方是…立国之本，长治久安之道！”
“以民为本？”韩乾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高大的身躯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他指着韩元，手指因极致的暴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如同滚雷，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狂躁的杀意，在殿宇穹顶下轰然炸响：
“安国亲王！朕的好弟弟！收起你这副悲天悯人的嘴脸！你懂什么？你懂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每日每夜承受着什么？”
他几步冲下丹陛，沉重的皮靴踏在金砖上，如同重锤擂鼓，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他冲到韩元面前，那张因常年阴郁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韩元脸上，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喷在韩元平静的面容上：
“朕的龙椅下是什么？！是无数双在暗处窥视、等着将朕拖入地狱的眼睛！是那个带着朕半壁江山、远遁西域的逆贼朱无视的嘲笑！”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射出来的火星，“朕需要兵！需要粮！需要足以碾碎一切威胁、让所有胆敢觊觎朕位的人粉身碎骨的绝对力量！你告诉朕，没有兵，没有粮，朕拿什么坐稳这江山？拿什么去夺回属于朕的东西？！拿你这套酸腐的‘以民为本’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元脸上。韩乾的咆哮如同狂风暴雨，席卷整个大殿，阶下的群臣抖得如同筛糠，有人甚至腿软得几乎跪倒在地。
韩元却依旧挺直着脊梁，脸上那悲悯的疲惫更深了，眼神却异常清澈，直视着兄长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陛下扩充疆域，靠的不是榨干北辽最后一滴血！稳固江山，更非依靠无休止的杀戮与征伐！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今日之苛政，是在亲手…掘断北辽的根基！是在逼迫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成为陛下龙椅下最大的威胁！陛下！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哈哈，覆舟？威胁？安国亲王，你敢威胁朕？”韩乾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意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朕看你是在这安闲富贵里待久了，脑子被猪油蒙了心！朕的根基？朕的根基就是这无上的权力！就是这生杀予夺的刀锋！谁挡朕的路，谁就是朕的敌人！管他是民，是官，还是…朕的亲弟弟！”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冷的毒牙，狠狠咬下。他眼中杀机暴涨，猛地抬起手，竟不是指向韩元，而是狠狠抓起御案上一个沉重的青铜玉镇纸！
“陛下息怒！”阶下终于有胆大的老臣发出惊恐的呼喊。
“滚开！”韩乾如同疯虎，看也不看，手臂猛地一挥！那沉重的玉镇纸裹挟着凌厉的破风声，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狠狠砸向丹陛之下！
“砰——！”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玉镇纸没有砸中韩元，却重重地砸在韩元身侧半步之遥的金砖之上！坚硬的玉石瞬间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碎片擦着韩元的袍角飞过，深深嵌入旁边的蟠龙柱上！
死寂！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暴戾疯狂的一幕惊呆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韩元站在原地，袍袖被劲风带起，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一丝深深的、冰冷的绝望，终于无可抑制地弥漫开来。
韩乾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韩元，如同瞪着不共戴天的死敌。他猛地抬手，指向殿门，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撕裂变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韩元！朕念在骨肉之情，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滚！给朕滚回你的安国亲王府！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一步…形同谋逆！朕…必亲斩之！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炸雷，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回荡。
韩元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他那状若疯魔的兄长，又看了一眼那碎裂在地、象征着帝王威权也象征着暴戾无道的玉镇纸碎片。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行礼。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挺直着那根似乎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梁，一步一步，踏过冰冷刺骨的金砖，走向那扇象征着放逐与囚禁的、沉重的殿门。阳光从殿门缝隙透入，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碎裂的玉镇纸和那片暗红的血迹上。
在他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悲凉与讥诮的叹息，如同游丝般飘入殿内，清晰地钻进韩乾和每一个颤抖的臣子耳中：
“陛下…好自为之。北辽的江山…莫要葬送在…自家人的手里…”
韩乾站在原地，如同刚从血海里捞出的凶神，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韩元离去的背影，又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镇纸，和那片刺目的暗红。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一脚，狠狠踹翻了旁边一个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
“轰隆——！”
香灰弥漫，如同送葬的纸钱，纷纷扬扬，洒满了冰冷、死寂、只剩下无边暴戾与恐惧的紫宸殿。阶下的太医，抖索着爬向那昏死过去的老尚书，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而满殿的朱紫公卿，依旧深深地伏跪在地，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圣旨如瘟疫般，随着快马和羽林卫冰冷的刀锋，迅速蔓延至北辽每一寸土地。官道上，尘土蔽日。凶神恶煞的税吏带着如狼似虎的差役，踹开一户户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量斗是特制的“官斗”，一斗下去，贫瘠的土地里最后一点活命的种子也被刮走。稍有迟疑或哀求，便是皮鞭加身，枷锁上身。村头的老槐树下，征兵的木牌冰冷刺眼。哭嚎声撕心裂肺，白发苍苍的老妪死死抱住儿子不肯松手，被如狼似虎的兵丁一脚踹开，老人佝偻的身体撞在土墙上，再无声息。青壮男子被粗大的绳索捆成一串串，如同待宰的牲口，在皮鞭的驱赶下，眼神麻木绝望地走向未知的战场。田野彻底荒芜，蒿草疯长，掩埋了昔日辛勤开垦的田垄。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唯余野狗啃噬着无人掩埋的饿殍白骨。
边陲重镇，雁门关。新任的督粮官姓赵，是韩乾宠妃的远房表弟，脑满肠肥，一脸横肉。他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大堂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刚刚从百姓口中硬抠出来的、混杂着麸皮甚至沙土的“军粮”，犹自不满地拍着桌子咆哮：“不够！远远不够！陛下要的是精米！是白面！这些猪食，如何供给王师？给我再去征！翻倍征！敢藏粮者，视同通敌，杀无赦！”
城外，一群刚刚被驱赶着交完最后一点口粮的饥民，终于彻底绝望。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眼中燃起最后疯狂的火焰，猛地扑向一个正在清点粮袋的兵丁，嘶吼道：“还我粮食！那是我娃的命！”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反了！杀！”督粮官赵胖子在堂上听到骚动，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
早已被血腥和暴戾浸透的士兵们如同出闸的饿狼，雪亮的刀锋瞬间出鞘！他们冲入绝望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幼，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挥舞！哭喊声、惨叫声、刀刃劈入骨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瞬间将小小的县城城门化作了修罗屠场！鲜血染红了黄土，浸透了刚刚交上去的粮袋。赵胖子腆着肚子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如同蝼蚁般被碾碎的百姓，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刁民！死不足惜！正好，省了粮食！”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飞入庆阳深宫。韩乾正对着巨大的北辽与西域疆域图，手指在“鄯善”的位置反复摩挲，眼中燃烧着病态的征服欲。密探统领跪在冰冷的地上，声音低沉地汇报着雁门关的“民乱”及“平叛”经过。
韩乾听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震怒，反而缓缓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杀得好！杀一儆百！朕的北辽，不需要只会张嘴吃饭的废物！告诉那个赵督粮，做得好！朕…升他的官！”
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遥远的黄沙之地，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个在绿洲中蛰伏的身影。他眼中那疯狂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喃喃自语，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
“朱无视…你且苟活几日…待朕的大军碾碎鄯善，夺回金人…你和你窃走的一切…都将成为朕龙椅之下，最牢固的…棺钉！”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狰狞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地图上，那阴影扭曲膨胀，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正贪婪地覆盖着整个北辽，并迫不及待地，要将它的利爪伸向更遥远的西方。
当最后一段残破的鄯善王城城墙，在北辽士兵用血肉和疯狂堆砌的尸山上轰然坍塌时，铅灰色的天幕下，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死寂。三十万大军，如同被瀚海黄沙吸干了精魄的巨兽，瘫软在浸透了鲜血的沙地上，喘息粗重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士兵们的甲胄不再闪亮，糊满了暗红的血痂、黑褐的泥浆和灰白的脑浆碎末。战旗在裹挟着焦糊与尸臭的风中无力地低垂，破败不堪。攻城锤碎裂的残骸、扭曲的云梯、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城墙豁口内外，形成了一道新的、由北辽儿郎骨肉堆成的、触目惊心的“城墙”。胜利？这更像是一场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惨烈苟活。
韩乾的龙纛插在最高的尸堆顶端。他一身玄黑龙纹甲胄上溅满了黏稠的血污，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头发被血块黏成一绺绺，紧贴在狰狞扭曲的脸颊上。他拄着染血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巅，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沙尘。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簇燃烧的余烬，死死盯着豁口内——那座他付出惨重代价才撕开的、象征着朱无视最后巢穴的鄯善王城。
“进城！给朕搜！一寸地皮也不许放过！把朱无视…给朕揪出来！还有…朕的财宝！”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穿透了死寂。
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北辽士兵，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躯，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潮水般涌过豁口，冲入了这座他们用无数同袍性命换来的城池。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巷战并未发生。城内死寂得可怕。街道空旷，房屋倾颓，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偶尔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鄯善平民尸体，大多是老弱妇孺，死状惊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