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抵抗,没有朱无视的旗帜,更没有韩乾预料中的从金人身上切割下来的黄金。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韩乾站在尸山顶端,脸上的疯狂渐渐被一种不祥的冰冷所取代。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
“报——!”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斥候校尉连滚爬地冲到尸山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启禀陛下!王宫…王宫已搜遍!空…空无一人!国库…国库也空了!只有…只有一些带不走的粗笨器物!城中…城中各处皆无朱无视踪迹!出来一些王室财宝,更无其他可疑之物,陛下!”
“什么?!”韩乾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险些从尸山上栽倒!他猛地回头,那双燃烧着余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比攻城时更骇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火焰!“不可能!再搜!掘地三尺!给朕挖!一定是藏起来了!朱无视!你这缩头乌龟!给朕滚出来——!”他如同受伤的疯虎,对着空旷的死城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更显凄厉绝望。
“陛下…末将等…确实已反复搜查…”校尉的声音带着哭腔,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浸满血污的沙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韩乾彻底失控了。巨大的失望、被愚弄的滔天羞辱、以及这惨重牺牲换来的竟是一座空城的残酷现实,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髓!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具无头的鄯善士兵尸体,狂暴地挥舞着长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朱无视!朱无视——!你竟敢耍朕!竟敢耍朕——!!”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毒镖,猛地射向被羽林卫死死按跪在尸山脚下、瑟瑟发抖的鄯善国王和一众大臣。那老国王须发皆白,王冠歪斜,脸上布满血污和惊恐的泪水。
“是你!是你们这些鄯善狗贼!”韩乾如同鬼魅般从尸山上冲下,几步冲到老国王面前,染血的长刀刀尖几乎戳到对方浑浊的眼珠上,“说!朱无视那个逆贼躲到哪里去了?!朕的黄金呢?!藏在何处?!说——!”他咆哮着,唾沫混着血丝喷在老国王脸上。
老国王浑身筛糠,涕泪横流,用生硬的北辽官话哭嚎:“天…天朝皇帝…饶命…小王…小王真的不知啊!小王从未见过朱无视之人,更不知道他是何人,小王…小王诚不敢欺瞒陛下啊…”
“不敢欺瞒?好一个不敢欺瞒!”韩乾眼中的疯狂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直起身,环视着这片尸山血海、断壁残垣,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狂笑:“哈哈哈…好!好得很!朕三十万儿郎的性命!就换来你们一句‘不敢欺瞒’?!”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怨毒与暴戾。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被按跪在地的鄯善君臣,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稠的血腥味:
“传朕旨意!鄯善国王及其臣属,欺瞒天朝,包庇逆贼朱无视!罪无可赦!即刻…斩立决!就在此地!以祭…我北辽阵亡将士英灵!”
“陛下!饶命啊陛下——!”鄯善君臣绝望的哭嚎瞬间撕破了死寂。
“行刑!”韩乾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毁灭一切的冰冷。
早已等待多时、杀意未消的刽子手如狼似虎地扑上。他们粗暴地揪起瘫软的鄯善老国王,将他死死按在一个临时堆起的、混杂着沙土和凝固血块的土台上。没有高台,没有监斩棚,只有无数双北辽士兵麻木或嗜血的眼睛,在尸山血海的背景下死死盯着。
雪亮的鬼头刀高高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不,天哪,你一定不得好死,呃啊!”老国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刀光如匹练般落下!
“噗嗤——!”
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一颗花白的头颅带着喷溅数尺高的滚烫热血,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弧线,最终“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浸满血污的沙地上,沾满了尘土。无头的腔子抽搐着,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台,汇入早已被血浸透的大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鄯善的大臣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拖上那简陋而血腥的断头台。哭嚎声、哀求声、刽子手沉重的喘息声、刀刃斩断颈骨的碎裂声、头颅落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攻城地狱的修罗场上,上演着一场更加赤裸、更加野蛮的死亡盛宴!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几乎凝成实质。
韩乾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表演。直到最后一个鄯善大臣的头颅滚落尘埃,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开,那冰冷怨毒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自己身后那群同样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北辽随军大臣。
他的目光,最终钉死在一个身着绯袍、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上。那是负责西域情报的枢密院副使,正是他,信誓旦旦地禀报朱无视及其黄金藏匿于鄯善王城!
“陈副使,”韩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如坠冰窟,“你的情报…很‘准确’啊。”
那陈副使早已抖如筛糠,面如金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将染血的沙地磕得砰砰作响:“陛下!陛下饶命!臣…臣也是被朱无视那逆贼蒙蔽!被鄯善狗贼欺骗啊陛下!臣…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开恩?”韩乾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朕三十万将士的英魂,在看着你呢。朕…如何开恩?”
他不再看那磕头如捣蒜的老臣,冰冷的目光扫过行刑的刽子手,声音不高,却如同地狱的宣判:
“此人,欺君罔上,贻误军机,致使王师折损,罪不容诛!给朕…剥了他的皮!就在此地!就在鄯善君臣的血旁边!朕要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也是黑的!”
“陛下——!!!”陈副使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瞬间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几个如狼似虎的羽林卫扑上,根本不顾他的挣扎哀嚎,粗暴地撕开他的绯红官袍。一名手持特制剥皮小刀的刽子手,眼中闪烁着残忍而麻木的光芒,蹲下身,冰冷的刀尖,精准地抵在了陈副使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后颈脊椎顶端…
“啊——!!!!”
一声比刚才所有惨叫加起来还要凄厉百倍的、非人的哀嚎,骤然撕裂了鄯善城外的天空!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足以让最麻木的士兵都感到灵魂的战栗!伴随着皮肉被一点点、极其缓慢而精准地剥离躯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啦”声…
韩乾就站在那不断抽搐、哀嚎渐渐微弱下去的“人”旁边,站在那流淌成溪的鄯善君臣的鲜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风沙卷起浓重的血腥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吹动他染血的发丝。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无边杀戮和暴戾彻底填满的黑暗。
夕阳,终于挣扎着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挤出最后一丝惨淡的光,如同泼洒下的血水,将这片尸山血海、断头残肢的修罗场,染成一片更加刺目、更加绝望的猩红。几只被浓重血腥吸引而来的巨大黑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一具无头的尸体上,发出粗哑难听的鸣叫,开始贪婪地啄食那空洞眼眶里的残余…
韩乾缓缓抬起头,望向西方那更加辽阔、更加荒凉的瀚海深处。那里,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无尽的暮色。
“朱无视…”他沾满血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
高耸的城墙用巨大的青条石垒砌,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和风沙侵蚀,在石缝间留下深褐色的印记,如同凝固的血痂。城门口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脚夫的号子、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土、汗水和食物气味的燥热。这份喧嚣与繁华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绷紧的、不安的弦音。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城士兵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街巷深处,偶尔可见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蜷缩在角落,与这都城的富丽形成刺眼的对比。
段青灯和顾小蛮三日前到达京城庆阳,便被朱无视在西城门接了进去,朱无视在一个隐蔽处,揭下头罩,段青灯明白其中过程,第二次见他了,没了第一次见面说的风霜与奔波,眼下能瞧得个真切。朱无视约莫二十出头,虽装饰十分简单,但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匹配,粗布衣衫丝毫藏不了一股贵气与桀骜不驯。他的面容是无可挑剔的英俊,肤色是养尊处优的润白,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然而,当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段青灯心中微微一凛。那目光温润如玉的表象下,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深处。更深处,则蛰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锐利与掌控一切的欲望。
“段兄台,你我终于相聚了,哈哈!”朱无视重新带上头套,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真挚的热情,快步迎上前来,执礼甚恭,“高昌风沙不断,一路苦寒,兄台一路奔波,辛苦了!我姚富国盼兄台和顾姑娘如久旱盼甘霖!”
“你不是朱。。。”顾小蛮哑然道。
“小蛮段青灯见过姚兄!”段青灯深明其中道理,微微躬身还礼,声音平淡无波,眼神清亮,并无受宠若惊之色,“段某一介匠人,唯手熟尔。姚兄信中言及要是,军械疲敝,不知现下情形如何?府中匠坊,可否容段某一观?”
朱无视眼中精光一闪,段青灯果然是精明干练,又直接务实,显然在他意料之外,却也正中下怀。“兄台心系匠作,雷厉风行,姚富国佩服!请随我来。”说罢他掀开轿门,示意二人上车。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颠颠簸簸,进了城西的铁匠铺。
“你听啊,他自称姚富国,这是个谐音,本意是要复国,他是前朝的殿下,必然换个名字才不引人注目,后面咱也不便喊他殿下,直接称呼姚兄。”段青灯道。
“哈哈,原来是这样,果然有想法!”
不一会的时辰,马车停住了,顾小蛮掀开轿门,忽然间她怔住了,一股热泪顿时流了出来。段青灯不明所以,连忙朝外一看,那和之前的顾九章的铁匠铺一模一样,准确的说,这里就是顾九章的铁匠铺。
“灯哥,这人好厉害,好有心机,你我不是他的对手!”顾小蛮见朱无视距离自己尚远,擦了擦眼泪,扭头道。
段青灯眉头紧锁,显然他是认同顾小蛮的说法。他拉着顾小蛮的手,道:“今后的事情,万分小心!”
朱无视乐呵呵的走了过来,满意地看着二人下了马车。
“在下对外称呼姚富国,二位可叫我朱无视,从西域返回后,便隐姓埋名在京城谋了一个营生,三月前在下私自做主,盘下来顾姑娘父亲的家业,按照以前的陈设,一点也没动,算作小小的见面礼,二人务必收下。”朱无视环视着这铁匠铺,指了指所有的陈设道。
“姚兄有心了,只是这里是伤心地,我二人协助姚兄完成愿望,后面再做安排!”段青灯淡然一笑道。
“好说好说!二人既然回家,我也不便打扰!在下不敢破坏此铺所有的一切,故在隔壁租了间匠坊,方便段兄和顾姑娘随时随地指导!”
“如此安排甚好,你我前去观瞻观瞻!”段青灯朝着匠坊瞅了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