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坊位于顾氏铁匠铺西北角，深藏于一处民宅中。民宅较为宏大，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池塘，养着几百只大白鹅和麻鸭，一路上鸭叫鹅唱的，将铁匠铺的敲打声彻底掩盖，只有走进匠坊，才听到一片嘈杂：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巨响连绵不绝，拉风箱的呼呼声沉闷有力，淬火时的滋啦声尖锐刺耳，间或夹杂着匠头粗声大气的呵斥和工匠们疲惫的喘息。
踏入匠坊大门，一股混杂着热浪、煤灰、铁腥和汗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喧嚣而略显混乱的景象：巨大的炼铁炉吐着暗红的火舌，光着膀子的壮汉挥汗如雨地抡着大锤锻打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淬火池水汽蒸腾；堆积如山的铁矿石、焦炭和半成品刀剑、甲片随意堆放；几个匠人正围着一架结构复杂的床弩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锦缎袍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人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在段青灯身上扫视了一圈，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隐晦的排斥。他是原朱无视王府的管家，太监王禄。
“殿下！您怎么亲临这污糟之地了？”王禄对着朱无视点头哈腰，又转向段青灯，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这位想必就是名震西域的段大师？久仰久仰！小人王禄，日后还请大师多多提点。”
朱无视随意地挥了挥手，对王禄道：“将府中现今打造的制式军械，取几样来给段大师过目。”
很快，几件兵器甲胄被呈了上来：一柄制式腰刀，一杆步卒长矛，一张弩机，一件半身皮甲镶铁片的札甲。
段青灯神色专注，一件件拿起，掂量，屈指轻弹听音，细细观察刃口、甲片连接处、弩机结构，甚至凑近嗅了嗅淬火后残留的气味。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锐利如解剖的刀锋。王禄在一旁侍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良久，段青灯放下最后那件札甲，看向朱无视，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如锤，砸在匠坊的嘈杂背景音上：
“殿下，恕段某直言。王府匠坊，技艺尚可，然根基不稳，疏漏甚多。”
王禄的脸瞬间涨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在朱无视面前插嘴。
段青灯拿起那柄腰刀：“此刀，选材不精。矿石杂质未去尽，粗炼火候拿捏不准，铁胚内里气孔、夹渣未除。看似锋利，实则韧性不足，刃口极易崩卷，遇敌重甲或硬物，十击之内，必现败象。”他用手指了指刀身靠近刀背处一处细微的暗色纹路，“此乃杂质富集，隐患所在。”
他又拿起弩机，手指灵巧地拨动几下弩臂和悬刀（扳机）：“结构设计，因循守旧。弩臂粗笨，上弦费力，射速迟缓。悬刀传动，多有滞涩，力道传递损耗近三成，影响精度。此弩，五十步外，破甲已是强弩之末。”
最后，他指向那件札甲：“甲片锻打不均，厚薄不一。淬火更是随意，甲片交接铆合处，为求灵活，竟用熟铁软钉？防护形同虚设！敌军一记重劈，甲片未破，软钉先断，甲片崩飞，士卒立毙！”
一番话，条分缕析，切中要害。匠坊内的嘈杂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偷偷望过来，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羞愧，也有不服。
朱无视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深思。他沉声道：“大师目光如炬，句句切中时弊！不知……可有解决之道？”
段青灯并未立刻抛出《考工记》中那些惊世骇俗的方案。他走到堆放矿石的区域，随手拿起几块矿石，又回忆起那半卷《考工记》真本上所描绘的记载矿物识别的内容，对照着上面的图谱和描述，在矿石堆里仔细分辨挑选。
“根基在于选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当效法古制，‘物勒工名’，严定标准。据《考工》所载，观石纹、掂分量、辨色泽、听叩音，可筛除劣矿。”他挑选出几块矿石，与旁边几块对比，“此等矿石，纹路凝实，入手沉坠，色如鸦青，叩之声脆，方为上选。须设专人，专司此职，凡入炉之矿，必达此标。”
他又走到一座炼铁炉旁，观察着炉火颜色和鼓风的节奏。“粗炼之火候，当分‘文’、‘武’。初以文火，缓释杂质；待铁水初凝，再鼓武火，逼出余渣。此‘水火相济’之理，可大幅提升铁胚纯度。”
接着，他拿起一张制式弩的弩臂草图，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勾勒修改：“弩臂之形，可稍内曲，如强弓蓄势。悬刀传动，在此处加一小小棘轮，”他用笔在图纸上点了一个位置，“可省力三成，传动更迅捷。”
最后，他指向甲片：“甲片锻打，需定厚薄规尺。淬火之水剂，当以雪水为基，辅以松脂、硼砂、盐卤，依甲片部位所需韧性不同，调配比例。要害处甲片，淬火后需‘回火’以增韧。连接之钉，必用渗碳精钢硬钉！”
段青灯提出的方案，并非一蹴而就的神术，而是基于现状、步步为营的改良。每一项，都依托于《考工记》的古老智慧和他自身的精深理解，每一项，都指向了最实际、最迫切的痛点。跟在顾九章身后十五年了，《考工记》早已经烂熟于心。
朱无视的眼神越来越亮，如同发现了绝世的珍宝。他猛地一拍石案：“好！大师所言，字字珠玑！王禄！”
“小…小人在！”王禄一个激灵。
“即日起，匠坊一切事务，唯段大师之命是从！按大师所定标准、流程，一丝不苟执行！违令者，严惩不贷！”朱无视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匠坊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匠人们压抑的议论声。王禄脸色变幻，最终深深低下头：“小人……遵命！”他再抬头看向段青灯时，眼神深处那丝排斥已被强烈的忌惮所取代。
段青灯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矿石、熊熊的炉火和匠人们或期待或疑虑的脸庞。改良的根基已种下，第一步，已然迈出。这匠坊，便是他验证《考工记》与实践匠道的第一个战场。
夜已深，顾氏铁匠铺。
“灯哥，今日之所闻所见，小蛮有两点不明所以，你给我说说啊。第一，朱无视作为前朝皇子，按道理绝不可能会公开露面，如今他不怕被当朝发现么？ 第二，为何今日你一来就大肆贬低那个叫王禄做的兵器呢，据他所说，他也曾学过匠作之法，我也看过他做的弓箭，虽然不比上乘，但也已经是良工了！”
“哈哈，我早就知道你想问，看你憋了一路了，我就想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如今终于忍不住了吧？”
“唉，灯哥，看我不打你，那你还不快说。”顾小蛮伸过手来，就要捏段青灯的胳肢窝。
“别闹，别闹，我最怕痒了！我说，我说。”段青灯平生最怕挠痒痒，立刻后退到墙角处。
“第一点，我也想过，他似乎不害怕抛头露面，这说明有人保他呗，保他的这个人应该大有来头，此人既得到了朱无视的信任，又取得了当朝的信任，不管是太子还是皇上，总之这个保他的人很厉害，但此人也是最可怕的，不清楚他意欲何为？第二，我之所以今天故意贬低王禄，就是让朱无视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将来目标达成，不会轻易的对我们不利，他需要我们，另外教他改良的方案里面，有几项配方我是故意少说了点。还有一点，日后重铸轩辕剑需要的技艺，我想当前还需要仔细的筹划，他这边装备多，可以试验试验，积累经验。”
“嘿嘿，以前我只觉得你木讷，我看你不比那个姚富国心机差，说说，还有啥我不知道的？”顾小蛮又伸出了手。
“别，你要说其他的，我估计咱这个铁匠铺周围一定有眼线，时刻再盯着我们，他之所以在铁匠铺周围建立匠坊，一则是此处铁匠铺较多，有一些资源，规模大也不会让人怀疑，二则是监视我们。上次在嘉峪关，他见到我们的能力，应该知道我们不仅仅是打铁，还有更多的事情，他需要搞清楚。”
“如此说，上次就不应该给他讲太多！”
“往后为了消除他的疑虑，你就住在这房间，我就住在他给我安排的那个地方。”段青灯道
“那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赶紧了结了这些事情，我们过平凡人的生活吧！”顾小蛮靠在段青灯道肩膀，深深的叹了个口气。
“放心，快了！快了！”段青灯摸着顾小蛮乌黑的秀发，也陷入了沉思。
二人不再说话，彼此依靠在一起。
朱无视的铁匠铺，一间特意辟出的、宽敞通风的静室成了段青灯的治所。巨大的石案上，此刻正摊开着两张至关重要的图纸。一张是段青灯珍藏的《考工记》真本中关于“千叠百炼”工艺的残页，字迹古拙，图谱复杂，描绘着反复折叠锻打、渗碳、淬火的玄奥流程。另一张，则是朱无视昨日郑重交付的“重宝”——几片据说是《考工记》另一部分散佚的残页拓片，内容恰好涉及一种名为“龙筋木胎弩”的复合弓臂结构理论和一种名为“活页山文甲”的精妙甲片连接方式。只是拓片模糊不清，关键细节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
段青灯眉头紧锁，指尖悬在“龙筋木胎弩”的结构图上。图上描绘的弓臂，由不同材质（木、角、筋）层层叠压粘合而成，形成一个完美的应力弧线。旁边一行小字注解：“木为骨，角为劲，筋为韧，三材相生，力贯千钧。”然而，具体的材质选择、叠压顺序、粘合剂配方，以及那至关重要的、确保不同材质在巨大拉力下不会崩裂脱层的“阴阳胶合”之法，拓片上只有一片令人心焦的空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桑木性韧可为骨？水牛角片取其弹性？牛背长筋晒干捶打去脂后取其延展？叠压的角度、厚度比……无数种组合在意识中碰撞、模拟、又因缺乏关键数据而轰然崩塌。
“不行……”他低语，睁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纸上谈兵，终究难窥堂奥。
他起身，推开静室厚重的木门。匠坊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他没有理会那些敬畏或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向堆放木材和动物材料的区域。王禄远远看见，连忙小跑着跟了上来，脸上堆着小心：“大师，您这是要……？”
“寻材，试制。”段青灯言简意赅，目光在堆积如山的木料、成捆的牛角、处理过的牛筋上快速扫过。他挑选了几块纹理细密的桑木柘木，几片厚薄不一的水牛角，几束处理好的牛背长筋。
“再取些上好的鱼鳔胶，还有……”他顿了顿，回忆着《考工记》真本中零散提及的植物，“杜仲树皮、黄柏木芯，研磨成细粉送来。”
“是，是！”王禄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材料齐备。段青灯在匠坊一角清理出一块地方，亲自动手。他按照心中的推想，将桑木削制成薄长的背衬，水牛角片打磨光滑，牛筋捶打得更薄更韧。然后，便是反复的叠合、涂胶、加压定型。他尝试了不同的叠层顺序（木-角-筋，角-木-筋），不同的胶液配比（纯鱼鳔胶，鱼鳔胶掺杜仲粉，鱼鳔胶掺黄柏粉）。
静室里，简陋的木架模具上，夹着一片片刚刚粘合好的试验弓胎。空气里弥漫着鱼鳔胶的腥气和杜仲、黄柏淡淡的苦涩药味。段青灯如同一个守候在产房外的父亲，日夜留意着这些“胚胎”的变化。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