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骨魔将的余威犹在,空气中弥漫着骨粉与未散尽的死寂剑意。叶孤鸿拄剑而立,气息萎靡,脸色苍白如纸,眉心那点新凝的银星印记也黯淡了几分。“寂灭诛邪”对神魂的负荷远超预期,此刻他识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真元更是近乎枯竭,经脉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若非新生道基坚韧远超以往,此刻恐怕早已昏厥。
林霁的状况稍好,但方才激战也消耗甚巨,青衫染尘,气息浮动。他迅速来到叶孤鸿身侧,搀扶住他摇晃的身躯,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无边的骨海在惨淡磷火映照下,更显阴森死寂。方才的激战动静太大,远处灰雾之中,已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晃动,低沉压抑的嘶吼与骨骼摩擦声正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如同潮水漫过沙滩,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走!”叶孤鸿强咽下喉头腥甜,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他目光死死锁定骨魔将先前盘踞的那座最高骨山。地图所示,传送阵纹的微弱波动,似乎就源于那个方向。那是黑暗中的唯一烛火,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需多言,林霁立刻会意,一手搀扶叶孤鸿,另一手挥出数道青藤,将承载顾清霜的冰棺小心卷起,固定在身侧。两人不再有丝毫保留,将剩余灵力疯狂催动,朝着骨山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脚下是“咔嚓”作响、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骨骸,头顶是飘忽不定、仿佛无数冤魂眼眸的磷火。身后的灰雾中,追逐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其中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意念,甚至不弱于方才的骨魔将,带着冰冷的贪婪与杀意,牢牢锁定他们,尤其是叶孤鸿身后那具冰棺。
冰棺依旧沉寂,表面符文流转,吸纳着骨海中稀薄却精纯的玄阴死气。棺内,顾清霜眉心那点冰蓝光芒,似乎因这特殊环境的刺激,又或许是因为靠近了地图所示的特定地点,微微闪烁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明显。只是这细微的变化,亡命奔逃中的两人谁也无暇察觉。
骨山越来越近。那是由无数巨大、狰狞、散发着远古凶煞之气的兽骨堆积而成,高达数十丈,宛如一座白骨铸就的狰狞山峰。山峰脚下,散落着更多奇形怪状的骨骸,以及一些锈蚀不堪、勉强能看出是刀剑戟戈的残破兵器。岁月与冥煞,已将此地化为纯粹的死亡之境。
“在那里!”林霁眼尖,指向骨山背阴处,一片相对平整的、由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平台。平台中央的地面,并非骨骸,而是一种暗沉如墨、非金非玉的奇异材质,上面镌刻着复杂玄奥、但已残损不堪的纹路。纹路之中,依稀还残留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空间波动!
是上古传送阵!虽然破损严重,气息奄奄,但那确实是空间阵纹独有的波动!
希望之火尚未燃起,便被兜头浇灭——只见那残损阵纹周围,赫然矗立着三尊高大的黑影!它们形态各异,一尊是身披厚重骨甲、手持巨大骨盾和骨锤的骷髅武士;一尊是下半身是巨大蜈蚣骨躯、上半身是手持骨弓的纤细人形的诡异骨兽;最后一尊,则是一头匍匐在地、形如骨狮、背生狰狞骨刺的骸骨凶兽。它们眼中燃烧的魂火,皆是深沉暗金,气息磅礴,赫然都达到了假丹境界!此刻,它们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冰冷的魂火“注视”着狂奔而来的两人一棺,无声地散发出浓烈的敌意与杀机。
前有三大假丹骨魔拦路,后有无数骨魔追兵合围,叶孤鸿近乎力竭,林霁也非全盛……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放下……冰棺……可饶……尔等……残魂……”一个沙哑、干涩、仿佛骨片摩擦的意念波动,自那持盾骨魔将处传来,断断续续,充满古老与死寂的意味。它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冰棺之上,仿佛那是无上美味。
叶孤鸿停下脚步,挣脱林霁的搀扶,挺直了脊梁。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紊乱,但那双映照着骨海磷火与身后冰棺微光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清澈,冰冷,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做梦。”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骨山脚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悲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他动了。没有冲向那三大骨魔将,而是猛地转身,将最后一丝力量,连同那盏摇曳却未曾熄灭的“寂灭守护心灯”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玄冰离影剑!
剑身嗡鸣,银光却并未暴涨,反而极度内敛,所有的光华、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寂灭与守护的道韵,尽数收敛于剑尖一点,凝成一道细若发丝、却仿佛能割裂空间、冻结时光的极致银芒!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对着身后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密密麻麻的骨魔追兵,对着那灰雾中若隐若现的更多强大气息,对着这无边无际、充满死寂与恶意的骨海,轻轻一划。
“寂灭……归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只有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悄无声息地向前蔓延。银线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凝固、褪色、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骨魔,无论是筑基初期还是后期,无论是狰狞骸兽还是凝实骨魔,在触及那银线的瞬间,动作骤然停止,眼中魂火凝固,随即连同它们坚硬的骨骼、缭绕的死气、燃烧的魂火,一起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簌簌落下,融入脚下的骨灰之中。
银线继续向前蔓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抵御、无法逃脱的“终结”意味。所过之处,万物归寂,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皆化为虚无。潮水般涌来的骨魔大军,在这道看似柔弱的银线面前,如同被无形堤坝阻挡,前锋瞬间“蒸发”,后面的骨魔惊恐地嘶吼、后退,灰雾翻腾,那几道强大的意念也传来剧烈的波动,充满了忌惮与惊怒。
这一剑,名曰“归墟”,是叶孤鸿此刻状态下,所能施展的、透支了一切、甚至可能损伤道基的最终之剑!其意不在杀敌多少,而在立威、阻敌、争取那一线生机!
一剑出,叶孤鸿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透明,七窍之中,竟有细细的血丝渗出。他拄着剑,勉强没有倒下,回头,看向那拦在传送阵前的三大骨魔将,嘴角竟扯出一抹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
“现在,”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三大骨魔将,以及搀扶着冰棺、满脸震撼与悲怆的林霁耳中,“路,让开。”
三大骨魔将魂火剧烈跳动。它们从那一剑“归墟”中,感受到了令它们本源战栗的寂灭真意,那是足以彻底终结它们这种死灵存在的可怕力量。虽然眼前之人明显已是强弩之末,但谁又能保证,他没有发出第二剑、拖它们同归于尽的能力?更何况,后方骨魔大军的攻势被那诡异一剑生生扼住,陷入了混乱。
短暂而致命的沉默。
就在三大骨魔将魂火闪烁,杀意与忌惮交织,即将做出抉择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忽然自他们身后,那座残破的上古传送阵中响起!
紧接着,在叶孤鸿、林霁以及三大骨魔将惊愕的目光中,那一直沉寂、仅有些微空间波动的残损阵纹,竟然自行亮了起来!光芒并非来自阵纹本身,而是源于——冰棺!
只见顾清霜栖身的冰棺,此刻通体散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冰蓝色光芒!棺体表面,冰漓留下的那些古老符文,仿佛活了过来,脱离棺体,在空气中缓缓流转、飞舞,与下方残破阵纹的某些断裂处,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与勾连!断断续续的空间波动,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强烈、有序起来!
冰棺,或者说冰棺上冰漓留下的封禁符文,竟然能引动、修补这上古残阵!
“是……冰漓……封禁……道标……”那持盾骨魔将的意念传来,充满了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果然……是……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叶孤鸿心中剧震,但此刻已无暇细想。生机,就在眼前!
“林兄!进阵!”叶孤鸿暴喝一声,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拉住因为冰棺异变而有些发愣的林霁,朝着那光芒越来越盛、空间波动越来越剧烈的传送阵中心冲去!
三大骨魔将终于反应过来,眼中魂火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与贪婪。“拦住他们!”沙哑的意念咆哮,三股恐怖的假丹威压轰然爆发,骨锤砸落,骨箭离弦,骨狮扑击,三道致命的攻击从三个方向,携着滔天死气,瞬间笼罩了叶孤鸿三人!
然而,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瞬间——
冰棺光芒大放!那些飞舞的冰蓝符文骤然收缩,融入下方阵纹。整个残破的传送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一股稳定、古老、带着空间撕扯之力的波动,将叶孤鸿、林霁、冰棺,以及那三道攻击的余波,尽数吞没!
光芒冲天而起,将骨山脚下映照得一片炽白。狂暴的空间之力撕扯着一切,三大骨魔将的攻击被扭曲、湮灭,它们庞大的身躯也被这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骤然熄灭。
残破的平台中央,阵纹重新变得黯淡残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叶孤鸿、林霁、冰棺,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平复的、细微的空间涟漪,以及平台边缘,几道深深的、被骨魔将攻击余波犁出的沟壑。
三大骨魔将僵立在原地,眼中魂火明灭不定,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阵纹中心。片刻后,它们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重新开始涌动、却因叶孤鸿方才一剑“归墟”之威而暂时逡巡不前的骨魔大军,又望向骨海深处,那几道更为隐晦、更为强大的意念传来的方向,魂火中流露出清晰的不甘、愤怒,以及一丝……恐惧。
“钥匙……被带走了……”
“主上……会……震怒……”
沙哑的意念在骨山脚下回荡,最终被无边的死寂与呜呜的风声吞没。
而几乎在传送阵光芒亮起的同一时刻,在“沉沙海”那不可知的最深处,无尽的黑暗与冥煞本源中,那双漠然混乱的巨大眼瞳,骤然睁开!两道仿佛能穿透空间、冻结神魂的恐怖目光,猛地投向“骨磷原”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投向那刚刚亮起又熄灭的空间波动之处。
“冰漓……封禁……道标……波动……”
“竟能……引动……古阵……”
“追……不惜……一切……代价……”
“唤醒……吾主……需要……钥匙……”
蕴含着无尽恶意与贪婪的意念,化为无形的波纹,瞬间传遍了“沉沙海”外庭的许多角落,引发了无数冥煞衍生物的躁动与嘶吼。一场针对“钥匙”——那具冰棺,以及携带冰棺之人的、更大范围、更加凶险的追猎,已然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
一阵天旋地转,空间扭曲的撕扯感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传送都要剧烈、漫长。叶孤鸿死死抓住林霁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牢牢按在光芒已重新收敛、恢复平静的冰棺之上。他能感觉到,冰棺在传送的最后关头,似乎消耗了某种力量,此刻符文黯淡,连棺内师姐眉心的冰蓝光芒,也似乎微弱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砰!”
重重的跌落感传来,伴随着骨骼与硬物撞击的闷响和痛哼。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空间撕扯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不再是沉沙海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死寂、污秽的冥煞与玄阴之气。而是一种干燥、灼热、带着硫磺与硝石味道的、狂暴的火行灵气,其中还夹杂着精纯、却略显驳杂稀薄的土行、金行灵气。
叶孤鸿挣扎着撑起近乎散架的身体,强忍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剧痛,警惕地看向四周。
入目并非想象中安全祥和的宗门福地,亦非风景秀丽的荒郊野外。
而是一片赤红、荒凉、怪石嶙峋的戈壁。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在燃烧的云层低垂。大地龟裂,热气蒸腾,远处可见扭曲的光线,以及几座冒着浓烟、偶尔喷发出炽热岩浆的火山。空气中弥漫的灵气虽然比“沉沙海”正常了许多,但也充满了暴躁、混乱的意味,显然并非什么良善之地。
这里,显然是另一处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地域。
“这……这是哪里?”林霁咳嗽着爬起来,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脸上露出茫然与忧虑。传送成功了,但他们似乎并未抵达预想中的安全地带。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他先仔细检查了冰棺。冰棺完好无损,表面符文依旧,只是光芒内敛,师姐眉心那点冰蓝也稳定着,只是比传送前似乎稍微黯淡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若非他心神相连,几乎无法察觉。看来启动并维系那残破古阵的传送,对冰棺,或者说对冰漓留下的封禁之力,亦有消耗。
他稍稍松了口气,只要冰棺无碍,师姐封禁犹在,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即,他强撑着,将微弱的神识尽力向四周延展。很快,他眉头皱起。此地火行灵气暴烈,土金之气混杂,神识受到不小干扰,但依旧能感知到方圆数十里内,并无强大生灵聚集的迹象,只有一些弱小、狂暴的火属性妖兽在活动。更远处,隐约能感觉到几股不弱的气息,但距离尚远,且似乎并非人族。
这里,绝非南荒,甚至可能已不在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州之地。那上古残阵,不知将他们传送到了何方。
“先离开这里,找个隐蔽处疗伤。”叶孤鸿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伤势极重,神魂受损,真元枯竭,林霁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必须立刻觅地休整。这陌生的戈壁看似荒凉,但谁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危险。
林霁点头,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叶孤鸿将冰棺重新负起(这一次感觉格外沉重),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处相对平缓、有巨岩遮蔽的背阴处,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去。
身后,是荒凉灼热的赤色戈壁,远处火山喷发着浓烟与火光,映照着他们渺小而坚韧的背影。
身前,是未知的凶险与机遇。脱离了“沉沙海”那绝地,却又落入这陌生的险境。冰棺的秘密已然显露一角,引来了“沉沙海”深处那不可名状存在的觊觎。师姐的生机依旧渺茫,前路漫漫。
但,他们还活着。冰棺还在,希望就还在。
叶孤鸿擦去嘴角再次溢出的血迹,眼神疲惫,却依旧坚定如初。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尽深渊,他都会带着师姐,走下去。
直到找到救她的方法,或者,生命终结。
赤色戈壁的风,干燥而灼热,卷起细小的砂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这痛楚,却让叶孤鸿更加清醒。
新的危机,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