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石镇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

值班民警老陈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抓起听筒。

“派出所吗？出事了！山上……山上开枪打死了人！”

“哪里？说清楚！”

“黑瞎子岭！我刚从那边下来，听到枪声，还有人在喊……不对，是在哭！你们快去看看！”

“你是谁？具体位置？”

“我是护林员，赵德贵！在黑瞎子岭东面那片老林子里，靠近‘鹰嘴岩’的地方！我得走了，那人还在那儿……”

电话挂断了。

老陈愣了两秒，立刻摇醒旁边值班的小王：“小王，快起来！黑瞎子岭可能出命案了，枪击！通知所长，请求刑侦支援！”

黑瞎子岭山脚，四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进山的土路边。青石镇派出所所长张卫国已经带着六名民警先期到达，正在和报警人赵德贵了解情况。

“我今晚巡林，走到鹰嘴岩附近，大概九点四十左右，听到一声枪响。”赵德贵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着旧迷彩服，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不是猎枪那种散弹声，是‘砰’的一声，很清脆，像是……像是步枪。”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有人惨叫，接着是哭声，还有人在喊‘打错了！打错了！’。”赵德贵咽了口唾沫，“我本来想过去看看，但又听到有人说‘快走！’，接着就是脚步声往山下跑。我等没动静了才敢靠近，结果看到……”

他指着山坡方向：“一个人躺在那里，胸口都是血，已经没气了。旁边还扔着几个捕兽夹。我没敢动现场，赶紧下山打电话。”

张卫国脸色凝重。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警用越野车驶来。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林峰带着李岚、赵成和四名技术民警下车。

“林队，你们可算到了。”张卫国迎上去，“情况初步了解，疑似非法狩猎人员枪击致人死亡，死者身份不明，嫌疑人已逃跑。报案人是护林员赵德贵。”

林峰点点头：“现场保护了吗？”

“已经拉警戒线，留了两个人在上面看着。”

“好，上山。”

鹰嘴岩附近，手电光划破山林黑暗。现场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周围是密集的松树林。一具男性尸体仰面倒在草丛中，胸口衣物被血浸透。尸体旁散落着三个捕兽夹、一个帆布背包和一盏头灯。

法医老周蹲下初步检查：“男性，四十岁左右，胸口一处枪伤，是高速子弹造成的贯穿伤。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小时前。尸体无明显搏斗痕迹。”

林峰环视四周：“子弹呢？”

“没找到，可能穿过身体后射入树木或地面了。”老周说，“但从伤口形态看，应该是制式枪支。”

技术民警开始拍照、取证。李岚检查那个帆布背包，里面有几瓶水、几个馒头、一把钳子、一捆铁丝，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装着的动物内脏。

“死者也是来下捕兽夹的。”李岚得出结论。

赵成在距离尸体十五米外的一棵松树上发现了弹孔：“林队，这里！”

手电光照去，树干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技术民警小心地挖出嵌在树干里的弹头。

“7.62毫米步枪弹。”赵成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制式枪支，威力很大。”

“非法持枪，非法狩猎，过失致人死亡。”林峰总结，转向张卫国，“这一带偷猎情况严重吗？”

张卫国苦笑：“秋冬季节一直有，但用枪的很少。”

“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进山？”

“这得问赵德贵。”

赵德贵被叫过来，想了想说：“最近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开一辆旧皮卡车，三四个人，都穿着迷彩服。我看到过两次。”

“记得车牌吗？”

“离得远，没看清。但车是绿色的，很旧。”

林峰对李岚说：“通知交警支队，调取进出青石镇所有道路的监控，重点查绿色旧皮卡。”

“明白。”

“另外，”林峰看向尸体，“查明死者身份。通知各派出所，排查近期失踪人员。”

上午，青石镇派出所临时指挥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尸检报告和初步调查结果已经出来。

“死者何有福，42岁，青石镇本地人，住在镇西头的何家沟村。”张卫国汇报，“未婚，独居，平时在镇上打零工，有盗窃前科。村里人反映，他秋冬季节经常进山‘搞副业’。”

“他有枪吗？”

“应该没有。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小，不敢碰枪。”

林峰看着尸检报告照片：“一枪毙命，子弹从右胸射入，击穿肺部和心脏。射击距离大概在五十到八十米之间。”

“这么远，能看清是人吗？”李岚问。

“如果是夜晚，只凭头灯光源，很难。”赵成推了推眼镜。

张卫国说：“我们走访了何家沟村，何有福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离家，跟邻居说‘进山看看夹子’。他通常会在山里过夜。”

“那个皮卡车有线索吗？”

李岚调出监控截图：“发现一辆符合特征的绿色皮卡，车牌被泥巴故意遮挡。这辆车在最近几天下午都进过山。最后一次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进山，晚上十点零五分出山——时间点吻合。”

“出山时的监控呢？能看清车上人员吗？”

“夜间拍摄，很模糊。但副驾驶位置上的人摘了帽子擦汗，拍到侧脸。”李岚放大图像，“男性，三十岁左右，平头。”

张卫国突然站起来：“这个人我认识！刘老三！青石镇有名的混混，有过持械斗殴前科。他有个表哥在邻县开养殖场，听说私下倒卖野生动物。”

“刘老三……”林峰记下这个名字，“有住址吗？”

“有，在镇北头的出租屋。”

“先布控。”林峰部署，“李岚，你带一组人去刘老三的住处蹲守。赵成，查刘老三的社会关系。张所，你们继续走访。”

镇北头出租屋，李岚和两名便衣民警蹲在对面的小卖部里。出租屋门紧闭，窗帘拉着。邻居说，刘老三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林队，目标不在家。”李岚低声汇报。

“继续蹲守。”

中午，赵成那边传来消息：“刘老三是关机状态，但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他的手机信号在黑瞎子岭附近出现过。另外，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一周他和一个叫马东的人联系频繁。马东，35岁，邻县人，有过非法持枪前科。”

“非法持枪？”林峰警觉起来。

“三年前，马东因非法持有改装射钉枪被拘留十五天。”

“这个马东现在在哪？”

“登记住址在邻县县城，但户籍民警说他常年不在家。”

“林队，有情况。”李岚突然说，“一辆摩托车停在出租屋门口，骑车的人正在开门。”

“拍照，确认身份。”

透过望远镜，李岚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下了摩托车——正是刘老三。

“目标出现，正在进屋。”

“先别动，等他进屋后包围。”林峰下令。

五分钟后，四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出租屋。八名持枪民警守住前后门。

林峰上前敲门：“刘老三，开门，警察。”

里面一阵慌乱的声音，接着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后门！”林峰喊道。

两名民警已经守在后窗。刘老三刚爬出窗户，就被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刘老三挣扎着喊。

“昨晚黑瞎子岭死人了，你知道吗？”林峰盯着他。

刘老三的脸色瞬间白了。

审讯室里，刘老三坐在椅子上，手脚被铐。

“刘老三，昨晚九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

“有人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那你的手机为什么在黑瞎子岭附近有信号？”

刘老三愣了一下：“我……我手机丢了。”

“丢了？”林峰把监控截图推过去，“那这辆绿色皮卡车你认识吗？副驾驶上的人是你吧？”

刘老三盯着照片，额头开始冒汗。

“刘老三，现在死人了，是枪击致死。非法持枪、非法狩猎、过失致人死亡，数罪并罚，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吗？”林峰身体前倾，“如果再加上个故意杀人，那就是死刑。”

“我没杀人！”刘老三急了，“那是意外！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人！”

“我们？”林峰抓住关键词，“还有谁？”

刘老三意识到说漏嘴，紧紧闭上嘴巴。

“刘老三，现在交代还算你自首。等我们抓到其他人，他们先交代了，你就是主犯。”林峰敲了敲桌子。

漫长的沉默。

“枪是谁的？”林峰换了个问题。

“马东的。”

“马东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昨晚出事后我们就分开了。”

“枪呢？”

“马东带走了。”

林峰站起身：“详细说说昨晚的情况。”

刘老三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是马东找的我，说最近有人高价收野味。他有枪，想进山打几头。我就找了两个朋友，张强和赵小军，我们四个一起。”刘老三声音越来越低，“昨天下午进山，等到天黑，我们在鹰嘴岩那边发现动静，看到有光在闪，以为是野猪眼睛反光。马东就开了枪……”

“谁开的枪？”

“马东。枪是他的，只有他会用。”

“什么枪？”

“他说是……是改装过的猎枪，但我觉得不像。打中后我们过去看，才发现是人。那个人胸口一个大洞，当时就没气了。我们吓坏了，马东说快走，我们就跑了。”

“枪是什么样子的？”

“长长的，有木托，带瞄准镜。马东说是‘狙击枪’。”

“马东的枪哪来的？”

“他说是以前在云南打工时买的。”

“张强和赵小军现在在哪？”

“张强在镇上开修车店，赵小军在县城打工。出事后我们没联系。”

林峰走出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李岚说：“立即抓捕张强和赵小军。通知邻县警方，协查马东。这个人有枪，危险。”

镇上修车店，张强正在给一辆车换轮胎，看到警察进来，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张强，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我……我不知道。”张强眼神躲闪。

“刘老三已经交代了。昨晚黑瞎子岭，你们四个人，马东开枪打死了人。”

张强的腿开始发软。

“我没开枪……是马东开的枪……我们不知道那是人……”

“枪呢？”

“马东拿走了。他说要把枪处理掉。”

“马东现在可能在哪？”

“他有个相好的，在邻县县城开理发店，可能去那里了。”

与此同时，赵小军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被抓获。他的供词与刘老三、张强基本一致。

三个嫌疑人都指认马东是开枪者，枪支也由马东持有。

邻县县城，警方已经布控了那家理发店。老板娘叫王艳，三十多岁。

“他昨天下午来过，拿了点钱就走了，说要去外地打工。”王艳说。

“他带了什么东西？”

“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挺沉的。”

“他可能去哪里？”

“他有个表哥在省城开饭店，可能去投奔。或者……他以前在云南边境待过。”

林峰判断，马东携带枪支，不敢乘坐公共交通。他通知交警部门，在各路口设卡检查。

技术队传来消息：马东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开机过一次，信号出现在县城长途汽车站附近，通话两分钟，对方是一个云南号码。之后手机关机。

“他要跑。”林峰立刻赶往长途汽车站。

车站监控显示，下午三点十分，一个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的男人在车站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没有牌照。车站保安回忆，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经常在这里拉私活。

“查那辆黑色轿车。”

交警部门的监控很快锁定那辆车，下午三点半出城，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通知高速交警，在下一个服务区拦截。”林峰带队追击。

高速公路服务区，三辆警车悄悄驶入。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加油站旁边，司机正在抽烟。

民警迅速包围，控制住司机。

“马东呢？”林峰问。

“他……他在厕所。”司机吓得结巴。

四名持枪民警冲向卫生间。男卫生间里，最里面的隔间门紧闭。

“马东，出来！你被包围了！”

里面没有声音。

“破门！”

门被撞开。隔间里空无一人，窗户敞开着。

“追！”

服务区后面是一片农田，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奔跑。民警打开强光手电，追了过去。

马东拼命奔跑，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长条形帆布袋。眼看要被追上，他突然转身，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步枪。

“有枪！”民警迅速寻找掩体。

马东没有开枪，而是继续跑。但他显然不熟悉地形，跑进了一片玉米地。

五分钟后，民警在玉米地深处抓住了他。马东还想挣扎，被按倒在地。

帆布袋被打开，里面正是一把7.62毫米口径的狙击步枪，带有光学瞄准镜，还有二十多发子弹。

“马东，你涉嫌非法持有枪支、非法狩猎、过失致人死亡，现在依法逮捕你。”

马东喘着粗气，没有反抗。

审讯室里，面对铁证，马东交代了全部事实。

“枪是我三年前在云南边境买的。原本是想打猎玩，后来听说有人高价收野味，就想赚点钱。”马东低着头，“刘老三说他熟悉黑瞎子岭的地形，我们就约了一起去。”

“昨晚为什么开枪？”

“我们看到有光在闪，以为是野猪眼睛反光。我用瞄准镜看了，但晚上视线不好，只看到个模糊的影子。”马东声音颤抖，“刘老三说肯定是大家伙，让我开枪。我就……就开了。”

“开枪后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们过去看，才发现是人。那个人胸口一个大洞，血一直往外冒，已经没气了。”马东捂住脸，“我当时就傻了。刘老三说快走，我们就跑了。”

“你不知道杀人是重罪吗？”

“我知道……但我当时真的以为那是动物……”马东哭起来，“我没想杀人……我真的没想……”

何有福的家属得到了通知。他的老母亲哭晕过去，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进山偷猎，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人当成猎物打死。

结案几天后的傍晚，林峰和赵成在办公室整理卷宗。

赵成合上最后一本档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总算弄完了。林队，这案子结了，咱今晚放松一下？”

林峰头也没抬，继续写着报告：“放松？回去早点睡觉就是最好的放松。”

赵成凑过来，笑道：“别啊，我知道新开了家烧烤，味道不错。我请客，怎么样？”

林峰停下笔，瞥了他一眼：“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回打赌输我的汽水，这都半个月了还没见着呢。”

赵成挠挠头：“嗨，那不是我忘了吗……这次补上，烧烤管够。”

“免了。”林峰重新低下头，“赶紧把报告校对完，早点下班。”

赵成看着林峰专注的侧脸，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坐回位置拿起另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