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王磊骂了一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们这支五人登山队在苍山南麓已经迷路三个小时了,GPS信号时有时无,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队长,那边好像有房子!”队员小李指着山坡下方。
透过浓雾和雨幕,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建筑轮廓。
“过去看看,至少避避雨。”
二十分钟后,五人走近那片建筑。是两三间砖石小屋,屋顶塌了一半。院子中央,一顶破烂不堪的帐篷歪斜地搭着,帆布被撕扯成条状,在风中飘动。
“有人吗?”王磊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和风声。
小李走近帐篷,用手电往里照了照。下一秒,他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队友身上。
“尸、尸体!”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周振刚端起已经凉了的盒饭,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周队,苍山南麓废弃营地发现一具尸体,高度白骨化,现场有野兽痕迹。报案人是迷路的登山队。”
周振放下筷子:“通知法医和技术队,马上出发。”
夜晚的废弃营地,四辆警车的灯光划破山区夜色。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泥泞不堪。
周振走进警戒线,派出所所长迎上来:“周队,尸体在帐篷里,状态很不好。报案人安排在那边的小屋里做笔录。”
帐篷已经被技术队用临时支架固定住,强光灯将里面照得雪亮。周振戴上头套鞋套,弯腰钻进去。
一具几乎完全白骨化的遗体仰躺在帐篷中央的防潮垫上。躯干和四肢的软组织大部分缺失,骨骼暴露。颅骨还连着一些干枯的皮肤和头发。
法医老徐正在初步检查:“男性,年龄约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至少十天以上。软组织缺失是动物啃食造成的。”
周振的目光扫过帐篷内部。帆布帐篷被从多个方向撕裂,遗体周围散落着被撕碎的衣物碎片、一个破烂的背包。
技术员小赵回答:“背包初步检查,没有身份证件。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已经没电的手机、一个手电筒、一捆绳子、一把多功能刀。钱包是空的。”
周振走出帐篷,环顾这片废弃营地。三间砖房都已破败不堪。
小张走过来:“周队,报案人笔录做完了。他们是省登山协会的,因为暴雨迷路才走到这里。发现尸体前没有任何异常。”
“死者身份是关键。”周振说,“把死者衣物照片和体貌特征发到各派出所,排查近期失踪人员。手机尽快修复。”
老徐从帐篷里钻出来,表情严肃:“周队,有个发现不太对劲。”
“怎么?”
“死者左侧第三、四肋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但更重要的是……”老徐压低声音,“颅骨后枕部有一处凹陷性骨折,边缘整齐,不像动物啃咬造成的。而且,在颈部骨骼上发现了几道不明显的切割痕。”
周振眉头紧锁。
“动物啃食是在人死后发生的。但死因可能不是动物袭击。”老徐说,“需要回去做详细尸检才能确定。”
县公安局解剖室,无影灯下,白骨化的遗体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老徐指着电脑上的三维扫描图像:“首先确认,死者为男性,三十八岁左右,身高一米七六。重点在这里——枕骨凹陷性骨折,直径约三厘米,呈圆形。这种损伤通常由钝器打击造成,打击方向是从后向前,力度很大。”
“动物啃咬是在这之后?”
“是的。骨折处周围有动物齿痕叠加。”老徐放大颈部骨骼图像,“再看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前侧,这几道浅表的切割痕。从骨骼上的痕迹判断,应该是利器造成的。”
周振靠近屏幕:“割喉?”
“不完全是。切割痕不深,更像是试探性切割,或者死者挣扎时造成的划伤。”老徐停顿一下,“综合来看,我的初步判断是:死者先被人用钝器从后方击打头部,导致昏迷或死亡。然后有人用刀在颈部试探或切割。最后,尸体被遗弃在帐篷里,遭到狼群啃食。”
“凶器呢?”
“现场没找到符合特征的钝器。那把多功能刀在背包里,刀刃长度只有八厘米,无法造成颈部的切割痕。而且刀刃干净,没有血迹反应。”
周振沉思着。如果是谋杀,为什么选择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死亡时间能再精确点吗?”
“从骨骼暴露程度和腐化情况看,至少十二到十五天。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大约在8月28日到9月1日之间。”老徐说,“这段时间山区多雨,加速了尸体腐败,也冲走了很多证据。”
周振回到办公室,小张正好拿着报告进来:“周队,死者手机修复了一部分数据。最后通话记录是8月29日下午4点20分,打给一个备注为‘老吴’的人,通话时长三分钟。之后手机就再也没用过。”
“老吴是谁?”
“正在查。手机通讯录里一共十七个联系人,大部分只有姓氏或绰号。”
“查死者身份有进展吗?”
“发了协查通报,目前收到五条反馈,正在逐一核实。其中一条比较符合:苣文斌,三十九岁,个体户,开一家户外用品店。家人报案称他8月27日说‘进山考察线路’,之后失联。”
“马上联系家属,安排DNA比对。”
询问室里,苣文斌的妻子李红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丈夫的照片。
“他8月27号早上出门的,说要去苍山南麓考察徒步线路。以前他也经常进山,一般两三天就回来。但这次……”李红的眼泪又掉下来,“等到9月1号还没消息,我就报警了。”
“他一个人去的?”
“说是约了朋友,但没告诉我是谁。我问他,他就说‘你不认识’。”李红擦了擦眼泪,“他最近半年经常神神秘秘的,有时候半夜才回家。”
“赌博?有证据吗?”
“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过几次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收款人都是些奇怪的名字。问他,他说是货款。”李红顿了顿,“大概一个月前,有人来家里找过他,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说话,声音很低。我送茶水时听到一句‘那批货不能再拖了’。”
“来找他的人什么样?”
“四十多岁,平头。开一辆黑色SUV。”
周振记下这个特征:“你丈夫有没有和人结怨?或者欠债?”
“应该没有……但他这半年花钱比以前厉害,买了新相机、新装备。我问哪来的钱,他说生意好。”李红低下头,“警察同志,我老公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了?”
“还在调查。”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现场死者就是苣文斌。
小张带着调查结果走进周振办公室:“周队,苣文斌的银行账户显示,过去六个月,他有九笔现金存款,共计二十三万元。存款地点分布在三个不同的银行网点。而他店里同期营业额并没有明显增长。”
“不明收入。”
“对。另外,他手机最后联系的那个‘老吴’,真名吴建国,四十五岁,有走私前科,三年前因走私珍贵木材被判两年,去年刚出狱。”
“吴建国现在在哪?”
“租住在城东城中村。辖区派出所已经布控。”
周振带队前往吴建国的住处。吴建国不在家。房东说他三天前退租了。
“他租了多久?”
“半年。这人挺神秘的,经常不在家。”房东说,“退租时东西不多,就两个行李箱,开一辆黑色本田走的。”
“车牌记得吗?”
“豫L·D开头,后面没注意。”
技术队进屋勘查。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在床板夹缝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苍山南麓的几个地点,其中一个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三号站,9月1日”。
三号站,正是那个废弃护林站的旧称。
“吴建国有重大嫌疑。”周振判断,“发布协查通告,查那辆黑色本田。”
技术队报告显示,从苣文斌手机恢复的更多数据中,他和吴建国最近三个月有频繁联系。聊天内容提到了‘货’、‘线路’、‘安全点’这些词。其中一条8月25日的短信写道:“三号站碰头,最后一批。”
“走私。”周振明白了,“苣文斌的户外用品店是幌子,他利用进山考察线路的便利,为走私团伙探路甚至运货。吴建国是他的联系人或者上线。”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又响了。
“周队,搜救队报告,在苍山南麓一条溪流下游发现一具男性溺水遗体,卡在岩石间。死亡时间大约两三天。”
“又是苍山南麓?”周振皱眉,“通知法医,我们过去看看。”
湍急的山涧边,搜救队员用绳索将一具男性遗体从水中打捞上来。遗体面部浮肿,但还能辨认相貌,年龄三十岁左右,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
老徐初步检查:“男性,二十九岁左右,溺水死亡。肺部有大量积水。死亡时间大约两天前。”
搜救队队长说:“我们是在下游三公里处发现的。上游有一个很险的断崖,当地人叫‘鬼跳石’。他可能是在山上迷路,不小心摔下来淹死的。”
遗体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背包里有一些奇怪的物品:一把地质锤、一个指南针、几张手绘地图,还有一个小型金属探测器。
“这不像普通登山客。”小张翻看着地图,“看,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位,其中就有三号站。”
周振蹲下身,仔细查看遗体:“身上有身份证吗?”
“没有,钱包是空的。但手机还在防水袋里,已经泡坏了。”
技术队在现场拍照取证。周振注意到死者右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被绳索勒过。左手握拳,掰开后,掌心攥着一小片碎布——深蓝色,尼龙材质。
“这布料……”周振想起苣文斌帐篷里那些衣物碎片,似乎有相似的颜色和材质。
“先把遗体带回去,做详细尸检和身份识别。”周振站起身。
法医室里,两具遗体并排摆在解剖台上。老徐完成了溺水者的检查。
“溺水死亡确认。但有个发现:他后脑有一处皮下出血,可能是坠崖前就有的。”老徐指着CT图像,“另外,胃内容物检测出少量酒精。”
“醉酒失足?”
“有可能。但奇怪的是,他鞋底磨损很轻微,不像长时间在山上行走。”
技术队送来修复后的手机数据:“周队,手机恢复了。机主叫褚伟,二十九岁,自由职业者。通讯录里有个备注为‘吴哥’的联系人,电话号码正是吴建国的。”
又是吴建国。
周振立刻查看通话记录:最近一次通话是9月11日晚上,褚伟打给吴建国。短信记录里,9月10日吴建国发来一条:“东西在三号站,自己拿。别让人看见。”
“褚伟也是吴建国的人。”周振理清思路,“苣文斌死后,吴建国需要有人处理遗留的‘货’或者证据,于是叫来褚伟。褚伟9月12日左右进山,前往三号站。但他可能发现了苣文斌的尸体,惊慌失措,在逃跑时失足坠崖溺水。”
“周队,吴建国的车找到了!”小王冲进解剖室,“在邻县一个二手车市场,他昨天把车卖掉了。车行老板说,吴建国急着用钱,卖得很便宜,还说要坐火车去外地。”
“去了哪里?”
“车行老板听他说要去昆明,然后转车去西双版纳。”
西双版纳——云南边境。
“发布通缉令,吴建国涉嫌故意杀人,可能企图潜逃出境。”周振下令,“联系边境检查站,加强盘查。”
边境检查站报告:吴建国使用假身份证企图过关,被当场扣留。
“人抓到了!”周振精神一振,“准备审讯!”
审讯室里,吴建国坐在审讯椅上,脸色疲惫。
“吴建国,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我用假身份证是不对,但我没犯法。”
“认识苣文斌吗?”
吴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认识。”
“不认识?”周振把苣文斌的照片推过去,“他手机里最后通话是打给你的,你们最近三个月联系了四十七次。这叫不认识?”
吴建国沉默。
“8月29日,你们在三号站见了面。之后苣文斌就死了,被人用钝器打死,尸体被狼啃了。”周振盯着他,“你那天在哪里?”
“我在家睡觉。”
“有人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那你的车为什么在8月29日下午出现在进山的路口监控里?”周振调出监控截图,“虽然车牌被泥巴故意遮挡,但车身的划痕和贴纸特征一致。”
吴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褚伟。你9月10日联系他,让他去三号站‘拿东西’。9月12日,褚伟死在附近的溪流里。你又怎么解释?”
“褚伟……褚伟的死是意外,不关我的事!”
“但如果你不叫他去,他就不会死。”周振身体前倾,“吴建国,你现在涉嫌两条人命。主动交代,还能争取从宽处理。”
长时间的沉默。
“我……我没想杀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失手……真的是失手……”
“详细说。”
“老苣和我……我们确实在运一些东西。不是木材,是更值钱的。”吴建国低下头,“8月那次,他说要加价,不然就举报。我们吵起来,他先动手推我,我捡起地上的石头……就砸了一下。没想到他直接倒了,后脑流血……”
“然后呢?”
“我试了试,没呼吸了。我吓坏了,就用他的刀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想看看死透了没……”吴建国捂着脸,“后来听到狼叫,我赶紧跑了。车开到半路,我才想起来背包还在现场,里面有一些账本和名单。我不敢回去,就打电话给褚伟,让他去拿。”
“账本和名单呢?”
“褚伟说没找到,可能被狼拖走了或者被水冲走了。我让他再仔细找,他说第二天再去。然后……然后他就出事了。”
“你让他找的就是那些走私证据?”
吴建国点头。
“走私什么?”
“穿山甲鳞片,还有一些动物骨头,说是药材,很值钱。”吴建国交代,“从缅甸那边过来,走苍山这条线,运到内地卖。”
案子结了。办公室里,周振看着窗外,天色已晚。
小张整理完卷宗,走过来:“周队,又是走私。这些人为了一点钱,命都不要了。”
周振没说话,只是揉了揉眉心。
“下班吧。”周振说。
“您还不走?”
“我再坐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