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110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值班民警陈建国把话筒往耳边贴紧了些:“请说,您的位置?”
“死人……路上有死人……”
“具体位置?”
“桃源路,桃源路和百花大道路口往东……反正在路边躺着,好多血……我骑电动车差点碾过去!”
“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就一个……等等,旁边有辆摩托车倒了,黑色的。”
“请待在安全位置,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我们马上到。”
案发现场,第一批巡逻车已经拉起警戒线。蓝红灯光在寂静的街道上交替闪烁。
“现场干净得不对劲。”带队的王警官蹲在尸体旁,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年轻警员说,“小张,拍照拍全了没有?”
“拍了,王队。”小张放下相机,脸色发青,“这下手也太狠了。”
死者男性,平躺在人行道边缘,头朝向马路。深色夹克被血浸透,腹部、胸部至少有七八处刺创。最致命的一刀在颈部,几乎切断了气管。
旁边倒着一辆黑色摩托车,车灯还亮着,引擎已经熄火。车钥匙插在锁孔里。
“钱包还在身上。”王警官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死者外套内侧口袋,“身份证……付晓阳,住址就在这个小区。”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街道两侧是居民楼,最近的监控在路口。
“王队!”另一名警员从路边绿化带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个证物袋,“刀!找到凶器了!”
一把水果刀,刀身约十五厘米,单刃。刀柄是普通的塑料材质。
“扔得这么随意?”王警官接过证物袋,“不像预谋作案……但下手这么狠,矛盾应该不小。”
“要叫法医吗?”
“叫。还有,通知刑侦支队,这案子得移交。”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投影幕布上显示着现场照片。
支队长李建军按了按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死者的面部特写。很年轻,眼睛半睁着。
“付晓阳,19岁,本地人,职业技术学院二年级学生。死亡时间在凌晨2点到2点半之间。致命伤是颈动脉被割断,全身共九处刀伤。”李建军的声音平直,“凶器是普通水果刀,没有指纹。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摩托车是自然倒地的。钱包里的钱没动,手机不见了。”
“动机呢?”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警问。
“抢劫不像,仇杀……得查查社会关系。”李建军又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道路监控的截图,“这是路口监控拍到的,看到这个人了吗?”
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个人影在路边走动,背对着镜头。
“从体型看像是死者,但他走的方向不对,宵夜摊在反方向。而且家属说,他出门时骑摩托车。但监控拍到的是他在走路。”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摩托车可能当时有别人在骑。”
所有人都转过头。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服。
“抱歉,来晚了。”为首的男人说,“我是林峰,这是赵成和李岚。总队刚成立的特殊案件调查组,这个案子由我们接手。”
李建军皱了皱眉:“我还没接到通知。”
“现在接到了。”林峰走到会议桌前,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凶手抓到了?”
“抓到了。王某,31岁,无业,有盗窃前科。凌晨三点在家被抓,身上还穿着沾血的衣服。抓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那小子活该,半夜炸街吵得人睡不着。’”
“可他怎么知道死者骑摩托车?”李岚问。
“这就是问题。”林峰看向李建军,“审过了吗?”
“审了,但王某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死者骑摩托车吵了他好几天,一会儿又说只听过一次。问他具体时间、摩托车什么样,他都说不清楚。”
林峰点点头:“赵成,你去跟法医,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李岚,你去见死者家属,问清楚付晓阳昨晚出门前的所有细节。我去见见这位王某。”
看守所审讯室,王某坐在铁椅上,手铐在桌面上磕出轻响。他个子不高,瘦,眼睛一直盯着桌面。
林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某的呼吸逐渐变重。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要喝水。”
林峰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对旁边的警员点点头。一杯水放在王某面前。王某双手捧起杯子,手在抖。
“摩托车吵到你了?”林峰突然问。
王某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对!对!特别吵,轰轰轰的,根本睡不着!”
“什么样的摩托车?”
“就……黑色的。”
“什么型号?”
“我……我不懂车。”
“声音呢?是引擎声大,还是排气管的声音?”
王某的眼神开始游移:“都大,反正就是吵。”
“你住在几楼?”
“四楼。”
“摩托车在街上跑,四楼能听这么清楚?”
“我……我窗户开着。”
林峰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王某,你知道故意杀人罪最少判多少年吗?”
王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是自卫!他先动手的!”
“哦?”林峰挑眉,“之前你可没说这个。”
“我忘了!现在想起来了!他骂我,还推我,我……我才拿刀的!”
“他骂你什么?”
“骂我……多管闲事。”
“为什么骂你多管闲事?”
“因为我说他摩托车吵!”
林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王某,你认识付晓阳吗?”
“不……不认识。”
“确定?”
“确定!”
林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王某面前。那是付晓阳的学生证照片。
“见过这个人吗?在昨天之前。”
王某盯着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没……没见过。”
“那你运气真不好。”林峰收回照片,“随便杀个人,就杀了个和你住同一个小区的人——付晓阳家就在你隔壁栋,你知道吧?”
王某的脸色瞬间白了。
刑侦支队法医室,赵成戴着手套,站在解剖台旁。法医老周正在缝合尸体。
“九处刀伤,三处致命。”老周头也不抬地说,“颈部这一刀最狠,几乎把头割下来。但有意思的是……”
他放下针,指着尸体胸腹部的几处伤口:“你看这些,深度不一,方向杂乱。凶手刺的时候很慌张。但颈部这一刀,干净利落,一刀致命。像是突然下了决心。”
“两种不同的心理状态。”赵成说。
“对。而且伤口形态也不同——前面几刀,刀口有轻微的拖拽痕迹,说明凶手手在抖。但颈部这一刀,进刀笔直,出刀干净。”
赵成凑近观察:“凶器是同一把刀?”
“同一把。但握刀的手法和力度不一样。”老周脱下手套,“前几刀像是第一次杀人的人在乱捅。最后一刀……像屠夫。”
“能判断凶手的身高吗?”
“从伤口角度看,比死者矮一些。付晓阳一米七八,凶手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王某身高多少?”
“一米七一。”赵成记下数据,“还有别的吗?”
“死者胃内容物。”老周擦干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报告,“出门前确实吃了东西。但奇怪的是,死者血液里检测到少量酒精,但胃里没有。说明他不是吃宵夜时喝的酒,是更早之前。”
“大概多久之前?”
“根据代谢速度推算,至少三到四小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左右喝的。”
“家属说他晚上没出门。”
老周耸耸肩:“那就得你们去查了。”
付晓阳家,李岚坐在狭小的客厅里,对面是付晓阳的父母。母亲一直在哭,父亲盯着地板。
“他昨晚出门前,有什么异常吗?”李岚问。
“没有……”母亲抽泣着,“就说饿了,想去吃点东西。我说给他煮面,他说不用,自己骑车出去……”
“穿的什么衣服?”
“就平常那件黑色夹克,牛仔裤。”父亲声音沙哑。
“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闹矛盾?或者……有没有提过害怕什么人?”
父母对视了一眼,都摇头。
“晓阳脾气好,从来不惹事。”父亲说,“就是……最近有点闷,不爱说话。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学习压力大。”
“他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有几个同学。还有一个……”母亲犹豫了一下,“前阵子老打电话来的,晓阳说是‘道上的朋友’,我们让他少来往,他说知道。”
“道上的朋友?”李岚抬起头,“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晓阳不肯说。”
李岚又问了几个问题,但收获不大。临走前,她走到付晓阳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书桌上堆着汽修专业的教材。墙上贴着几张摩托车海报。李岚打开衣柜,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这个抽屉里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钥匙在晓阳身上。”
李岚蹲下身,征得家属同意后,用工具打开了抽屉。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旧手机,和一个笔记本。
手机是几年前的型号,已经没电了。笔记本翻开后,李岚愣住了。
第一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他们找我了。怎么办?”
刑侦支队办公室,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旧手机已经充上电,但需要开机密码。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看笔迹,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记的。”李岚指着其中一页,“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今天又看到那辆车’。后来,‘他们要我做件事’、‘我说不行,他们打我’……”
“校园霸凌?”赵成推了推眼镜。
“不像。”林峰摇头,“付晓阳19岁了。而且你看这段——‘老大说做完这次就让我入伙’。什么‘伙’?”
“摩托车盗窃团伙?”李岚猜测,“付晓阳学汽修,懂车。”
“有可能。”林峰站起身,“王某也有盗窃前科。如果他们是同一个团伙的……”
“但王某说不认识付晓阳。”
“他说不认识,未必是真的。”林峰停下脚步,“李岚,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名字或者绰号?”
“有。”李岚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黑皮让我明天去老地方’。‘黑皮’应该是绰号。”
“查查王某的外号。”林峰看向赵成,“另外,付晓阳血液里的酒精是怎么回事?”
“我查了小区监控。”赵成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昨晚九点四十分,付晓阳一个人出门,十一点零五分回来。期间有三个多小时空白。”
“没骑摩托车?”
“步行出去的。”
林峰和李岚对视了一眼。
“去见什么人。”李岚说。
“而且不想让家里知道。”林峰接过话,“旧手机是关键。赵成,能破解密码吗?”
“需要点时间。”
“尽快。”林峰看了看表,“李岚,你继续查‘黑皮’。我去看看王某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第二次审讯,王某看起来更憔悴了。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铐子,嘴唇在动。
林峰直接坐下,开门见山:“黑皮是谁?”
王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恐慌:“你……你说什么?”
“黑皮。付晓阳笔记本里提到的人。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付晓阳骑摩托车?”
王某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听到的!”
“什么时候听到的?”
“前天晚上!”
“具体时间?”
“半夜……两三点吧。”
“你确定?”林峰身体前倾,“付晓阳的摩托车买了半年,里程只有两千公里。他平时住校,只有周末骑回家。上周他根本没回家——学校有记录。你‘前天晚上’听到的摩托车声,不是他的。”
王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在撒谎,王某。”林峰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因为摩托车噪音杀人的。你认识付晓阳,你们之间有事。什么事?”
“我没有……”
“你有。”林峰打断他,“付晓阳的旧手机我们已经拿到了,正在破解。里面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王某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我要见律师。”
“可以。”林峰点头,“但你得先告诉我,付晓阳昨晚十点左右在哪里?和谁见面?”
“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峰站起身,走到王某身边,俯下身,声音压低,“因为你也在那里,对吧?你们在谈事情,谈崩了。付晓阳想退出,你们不让。所以他写了那个笔记本——‘他们找我了,怎么办?’”
王某的瞳孔放大。
“不是……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是……”王某突然崩溃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是他自己找死!我们说好了一起干,他临时反悔!还说要报警!”
“干什么?”
“偷……偷车。”王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摩托车。黑皮联系的买家,让我们弄几辆好车。付晓阳懂技术,他负责拆定位和打火……”
林峰直起身,按下录音笔:“继续说。”
“昨晚……昨晚我们在老仓库碰头,黑皮说最后谈一次。付晓阳还是不肯,说这是犯罪,要坐牢的。黑皮生气了,打了他几下……后来付晓阳跑了,我们以为他回家了。”
“然后呢?”
“然后……”王某的眼神开始涣散,“黑皮让我去‘处理一下’,说付晓阳会坏事。我……我本来不想的,但黑皮说,不做的话,下一个就是我……”
“所以你在小区外等他?”
“我跟着他回家的。他骑摩托车,我打车。到小区附近,我喊他,说再谈谈。他停了车,我们走到路边……”王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拿出刀,本来只是想吓唬他……”
“但你还是捅了他九刀。”
“他骂我!说我是废物!说我永远只能当跟班!”王某突然激动起来,“他凭什么?他懂技术就了不起?我们都是小偷,他装什么清高!”
林峰静静地看着他。
“黑皮是谁?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黑皮。三十多岁,脸上有疤,左手少一根手指。”王某抬起头,“警官,我配合了,能减刑吗?”
“看你的表现。”林峰收起录音笔,“黑皮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完‘处理一下’就走了,电话也打不通。”
林峰走出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李岚和赵成说:“发通缉令。特征:男性,三十到四十岁,脸上有疤,左手缺一根手指。外号‘黑皮’,涉嫌组织盗窃摩托车和教唆杀人。”
“付晓阳的手机破解了。”赵成举起手里的设备,“通讯录里有个备注‘老大’的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昨晚九点三十五分——就在付晓阳出门前。”
“定位呢?”
“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手机信号出现在城西旧工业区,那里确实有不少废弃仓库。”
林峰点点头:“李岚,带人去搜查。赵成,你跟我去见见这位‘黑皮’的社会关系——左手缺手指的人不多,应该有记录。”
“那王某……”
“先关着。他手上有人命,跑不了。”林峰看了眼手表,“我们还有时间,在凶手同伙逃离前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