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警车停在废弃仓库门口,没有鸣笛。
林峰推开车门,第一个走下去。李岚和赵成紧随其后,后面跟着八名身穿防弹背心的特警。
“就是这里?”李岚看着眼前的铁门。
“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赵成检查着手持追踪器,“但现在已经没了。”
林峰做了个手势。两名特警上前,用破门工具撞开铁门。
灰尘扬起。仓库里堆满了机器零件和木箱。
“搜查。”林峰说,“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持有武器。”
特警分成两组,交替进入。林峰三人跟在后面。
仓库很大。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有张破沙发、一张桌子,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啤酒瓶。
“有人在这儿住过。”李岚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垃圾桶,“外卖盒子,时间是昨天中午。”
赵成蹲在桌子旁,打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汽车杂志,一把螺丝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展开纸,上面手写着一串车牌号。
“被盗车辆清单?”林峰凑过来看。
“可能性很大。”赵成把纸装进证物袋。
“林队!”一名特警在仓库深处喊道,“这里有东西!”
三人快步走过去。在仓库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十几个木箱。特警移开两个箱子,后面露出一个暗门——墙上的一个洞,用木板虚掩着。
林峰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个小隔间,地上铺着毯子,角落里堆着几个背包。
“生活物资。”李岚检查背包,“泡面,矿泉水,换洗衣服……还有这个。”
她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一部手机。老式按键机。
赵成接过手机,开机。需要密码。
“带回去慢慢破解。”林峰说,“看来黑皮确实在这儿待过。但他现在不在了。”
“怎么知道我们来的?”李岚皱眉。
“可能王某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了。”赵成分析,“或者,黑皮本来就打算转移——你看这些背包,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没带走。他走得很匆忙。”
林峰的手机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林队,王某翻供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他说刚才的供词是编的,根本不认识什么黑皮。”
林峰眼睛眯起来:“什么时候翻供的?”
“就刚才。律师到了之后,他突然改口,说之前的供词是因为‘害怕警察打他’才乱说的。现在一口咬定就是摩托车噪音纠纷,临时起意杀人。”
“律师是谁?”
“一个姓陈的律师,王某说他没钱请律师,这个是法院指派的。”
林峰沉默了几秒:“稳住他,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李岚和赵成:“你们继续搜查,我回局里。王某翻供了。”
“这么快?”李岚惊讶。
“律师一到就翻供,太巧了。”林峰转身往外走,“这个黑皮,不简单。”
看守所里,王某的状态完全变了。
之前那个崩溃哭泣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得笔直、表情平静的嫌疑人。他旁边的律师大约四十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
“我的当事人已经澄清了之前的误会。”律师先开口,“在缺乏睡眠和极度恐惧的状态下,他作出了不符合事实的陈述。现在他愿意如实说明情况。”
林峰坐在对面:“请说。”
王某清了清嗓子:“昨天晚上,我失眠,大概凌晨一点多还没睡着。听到楼下有摩托车轰轰响,特别吵。我推开窗户看,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小区外面转圈,故意轰油门。”
“你确定是付晓阳?”
“当时不知道名字,就看到是个年轻人,穿黑色夹克。”王某语速平稳,“我本来就心情不好。被摩托车一吵,就更烦躁。我就下楼,想跟他理论。”
“为什么带刀?”
“那是水果刀,我晚上削苹果用的,顺手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王某说得滴水不漏,“我走到小区外面,喊他停车。他停下来,态度很不好。我说你摩托车太吵,影响别人休息。他骂我多管闲事,还推了我一把。”
“所以你就捅了他九刀?”
“那是自卫!”王某突然提高音量,“他先动手的!他推我,还说要打死我!我害怕,就掏出刀乱捅……我没想杀他,真的,就是太害怕了……”
律师拍了拍王某的肩膀:“我的当事人在遭受不法侵害时采取自卫行为,虽然造成了严重后果,但主观上没有杀人故意。而且事后他主动留在现场附近,没有逃逸,符合自首情节。”
林峰看着王某,看了很久。
“黑皮是谁?”他突然问。
王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黑皮?我不认识。”
“你刚才的供词里提到这个人。”
“那是我胡编的。”王某低下头,“你们一直逼问,我就编了个故事……对不起,我错了。”
“付晓阳笔记本里也提到黑皮。”
“那是他的事,我不认识。”王某抬起头,眼神坚定,“警官,我真的就是一时冲动。我愿意认罪,赔偿家属,什么都愿意。但我不认识什么黑皮,也没有参与什么偷车团伙。”
林峰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审讯暂停。”
他走出审讯室,李岚和赵成已经在外面等着。
“查到了。”赵成先说,“那个律师叫陈志明,专门接刑事案子,收费不低。法院指派律师的名单里确实有他,但问题是——王某的案子还没到指派律师的阶段,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谁介绍的?”
“王某说不记得了,就说有个‘好心人’帮他联系了律师。”李岚补充,“我们查了陈志明的通话记录,昨天下午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通话两分钟。那个号码现在已经停机。”
“黑皮。”林峰说。
“可能性很大。”赵成推了推眼镜,“而且我们核对仓库里找到的车牌号,其中三辆是最近一个月报失的摩托车,型号都比较新。”
“盗窃团伙实锤了。”李岚说,“但王某现在翻供,如果咬死是临时起意,黑皮就可能脱身。”
“付晓阳的手机破解了吗?”
“刚刚破解。”赵成拿出平板电脑,“通讯录里有十几个号码,备注都是绰号。昨晚九点三十五分,他确实给‘黑皮’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
“内容呢?”
“没有录音。但手机里还有短信。”赵成划动屏幕,“看这条,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黑皮发来的:‘晚上老地方,最后一次谈。别耍花样。’”
“付晓阳回复了吗?”
“回了:‘我不想干了,你们放过我吧。’”
林峰接过平板,继续往下看。后面的短信更露骨。
黑皮:“由不得你。知道太多,想走没那么容易。”
付晓阳:“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黑皮:“见面谈。九点半,别迟到。”
然后是通话记录。再之后,付晓阳没有再回复任何消息。
“证据链完整了。”林峰把平板还给赵成,“付晓阳想退出盗窃团伙,黑皮威胁他,昨晚见面谈判。之后付晓阳被杀——不管动手的是王某还是黑皮,都和这个团伙脱不了关系。”
“但王某现在咬定是噪音纠纷。”李岚皱眉,“如果黑皮一直不露面,我们很难把他和谋杀案直接联系起来。”
“那就逼他露面。”林峰看向审讯室的门,“王某翻供,说明黑皮在保他。为什么?因为王某知道太多。如果我们给王某足够压力……”
“他会再次咬出黑皮?”赵成问。
“或者,黑皮会有所动作。”林峰眼神锐利,“赵成,你继续追踪黑皮的社会关系。李岚,你去查盗窃案的失主,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陈志明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里。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林警官,请坐。”陈志明亲自倒茶,“关于王某的案子,我已经向我的当事人了解了情况。他确实是一时冲动,愿意认罪悔罪……”
“陈律师,我就不绕弯子了。”林峰没有接茶杯,“谁请你代理这个案子的?”
陈志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的当事人说,是一位朋友介绍的。”
“哪位朋友?”
“他没说名字,我也不好追问。”陈志明坐回办公椅,“律师有义务为当事人保密。”
“理解。”林峰点头,“但如果这位‘朋友’涉嫌另一起刑事案件,甚至可能是同案犯,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包庇、窝藏,甚至教唆作伪证——这些罪名,律师也应该清楚。”
陈志明的表情严肃起来:“林警官,你这是在暗示我参与违法犯罪?”
“我在陈述事实。”林峰身体前倾,“王某最初的供词里提到一个叫‘黑皮’的人,涉嫌组织摩托车盗窃和教唆杀人。现在他突然翻供,而你正好出现。巧合太多了,陈律师。”
“我的当事人已经解释了,之前的供词是在压力下编造的。”
“是吗?”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今天上午在城西旧工业区一个仓库里找到的。里面有生活痕迹,还有这张纸——”
他又放下一张复印件,是那串车牌号。
“经过核对,这些车牌对应的摩托车都在最近一个月内被盗。而付晓阳的手机里,有和‘黑皮’的短信记录,内容涉及盗窃团伙和威胁。”林峰盯着陈志明的眼睛,“陈律师,你现在代理的案子,可能不止是故意杀人这么简单。如果你知情不报,甚至协助嫌疑人掩盖同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志明的额头渗出汗珠。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林警官,我只是个律师,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至于案件背后的其他情况,我不了解,也不便过问。”
“你可以选择不了解。”林峰站起身,“但我提醒你,刑法第三百零六条: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毁灭、伪造证据,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威胁、引诱证人违背事实改变证言或者作伪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走到门口,回头:“陈律师,你执业多少年了?”
“……十五年。”
“不容易。”林峰拉开门,“别因为一个案子,把前途搭进去。”
门关上了。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李岚和赵成已经回来了。
“查到了。”赵成把一份医疗记录放在桌上,“五年前,市第二医院接诊过一个手指断离伤的患者,男性,三十五岁,登记名字是假的。”
“怎么确定是黑皮?”
“就诊记录描述:左手无名指在机器事故中被切断,伤口不规则,伴有陈旧性疤痕。患者拒绝详细说明受伤原因,态度粗暴。接诊医生备注:疑似打架斗殴所致。”
“有地址吗?”
“登记的住址是假的,但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赵成说,“那个号码现在已经停机,但三年前曾和一个有前科的人有过频繁通话。”
“人在哪里?”
“监视居住,就在本市。”李岚接话,“我已经安排人去盯了。另外,盗窃案的失主我也联系了几个。有个共同点:他们的摩托车都是晚上停在路边被盗的,而且都在被盗前一天接到过‘问卷调查’电话,问的是摩托车型号、购买时间之类的问题。”
“踩点。”林峰总结。
“对。还有一个失主说,他的摩托车装了GPS,但被盗后信号很快就消失了。拆GPS需要技术。”
“付晓阳学汽修,懂这个。”赵成说。
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是李建军。
“林队,有新情况。王某要求再次谈话,说有重要线索提供——但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现在过去。”
“还有……”李建军顿了顿,“他说,如果黑皮被抓,他愿意指认,但要求证人保护。”
林峰挂断电话,看向李岚和赵成:“王某松口了。”
看守所里,王某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看到林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有重要线索?”林峰坐下,打开录音笔。
“我……我想好了。”王某舔了舔嘴唇,“我都说,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那要看你的线索有多大价值。”
“黑皮的真名叫张彪,四十二岁。”王某语速很快,“他脸上那道疤是十年前打架留下的,左手无名指是被仇家砍断的。他有个弟弟,也跟他一起干。”
林峰记下:“继续。”
“盗窃团伙一共五个人,黑皮是头儿,我负责望风,付晓阳负责技术,还有两个负责销赃。”王某低下头,“我们干了半年,偷了二十多辆车,都卖到外地去了。”
“为什么杀付晓阳?”
“因为他要退出,还要报警。”王某的声音发抖,“黑皮说,这种叛徒不能留。昨晚在仓库,黑皮打了他,让他‘想清楚’。付晓阳跑了,黑皮就让我去‘处理’……”
“所以是黑皮指使你的?”
“是!是他逼我的!”王某抓住桌沿,“他说如果我不做,就做掉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刀是谁的?”
“黑皮给我的。他说用这把刀,事后扔远点。”王某突然哭起来,“警官,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不想杀人……你们抓黑皮,抓他啊!”
林峰静静地看着他:“黑皮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他有个相好,在花果园那边开理发店。他可能会去那儿。”
“名字?地址?”
“理发店叫‘丽人美容’,老板叫红姐。具体地址我不清楚,但就在花果园小区里面。”
林峰记下,站起身:“如果你说的属实,我们会考虑你的证人保护申请。但如果你再翻供……”
“不会!这次绝对不会!”王某猛摇头,“我要戴罪立功,我要指认黑皮!”
林峰走出审讯室:“通知花果园派出所,查一家叫‘丽人美容’的理发店,老板绰号红姐。黑皮可能在那里。”
“要等支援吗?”
“不,我们直接去。”林峰看了看表,“趁他还没跑。”
“丽人美容”是一家很小的理发店,夹在便利店和药店中间。招牌上的灯有一半不亮,玻璃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林峰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三个人透过车窗观察。
“看起来没人。”李岚说。
“后门呢?”赵成问。
“派出所的同志说,这栋楼只有一个出入口。”林峰推开车门,“李岚守前门,赵成跟我进去。”
他们穿过马路,推开理发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空无一人。三张理发椅,一面大镜子,地上散落着头发。里间有个小门,虚掩着。
林峰推开门。
里间是个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赵成检查烟头:“刚熄灭不久,还有温度。”
林峰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女式衣服。床底下也空空如也。
“跑了。”林峰说。
“但跑不远。”赵成走到窗边,“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他应该走的前门——就在我们来的前几分钟。”
李岚从外面进来:“隔壁便利店老板说,半小时前看到红姐和一个男人匆匆离开,往地铁站方向去了。”
“地铁站……”林峰思考,“他们可能想坐地铁去火车站或者汽车站。赵成,调取地铁站监控。李岚,联系交通枢纽的警务室,发协查通告。”
“黑皮的特征?”
“男性,四十岁左右,脸上有疤,左手缺无名指。可能还有一个女性同伙,三十多岁,长发。”
三人迅速行动。走出理发店时,天已经黑了。
林峰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接听,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林警官,没必要追这么紧吧?”
林峰停下脚步:“张彪?”
对方笑了:“看来王某都说了。那个废物,我就知道靠不住。”
“自首吧,你跑不掉的。”
“跑不跑得掉,试试看。”声音冷下来,“林警官,我劝你到此为止。王某的案子就按噪音纠纷结案,对大家都好。如果你非要追到底……”
“怎样?”
“你家里地址是云岩区金龙小区7栋302,对吧?你女儿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三班,每天下午五点放学,你妻子会去接她。”声音停顿了一下,“多美满的家庭,别毁了。”
电话挂断。
林峰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队?”李岚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林峰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通知技侦,追踪刚才那个号码的位置。”
“可是……”
“没有可是。”林峰的眼神冰冷,“这种人,必须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