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电台滋滋响了两声,传出声音:
“林队,我是王海。最新情况:彭某的车辆找到了。”
林峰抓起对讲机:“在哪里?”
“市北郊外一条乡村公路边,被遗弃了。车内有大量血迹,经初步检测与死者来青禾的血型相符。还有这个……”王海顿了顿,“我们在副驾驶座位上发现了一本儿童绘本,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爸爸带你去看世界’。字迹潦草,应该是彭某写的。”
车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孩子的东西呢?”李岚凑近对讲机问道。
“书包、衣服都在后备箱,但孩子的随身物品不见了。小浩今天背着的小黄人书包、水壶和文具盒,都没在车里。”
林峰握紧方向盘:“也就是说,彭某带着孩子和随身物品转移了。弃车地点附近排查了吗?”
“正在排查。那是条偏僻公路,前后五公里内没有监控。另外……”王海的声音低了些,“我们在驾驶座车门内侧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血指印,大小看像是孩子的。”
车内空气凝固了。
赵成推了推眼镜:“彭某可能受伤了,或者孩子受伤了。”
“或者两人都有伤。”李岚补充。
林峰沉默了几秒:“王队,彭某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
“他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有几个牌友,我们都传唤了,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有个线索:他上周三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现金,说是‘做生意用’。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把卡里最后八千块也取走了。”
“总共三万八。”赵成快速计算,“如果省着用,够他生活两三个月。”
“不够两个人。”林峰说,“尤其带着孩子,开销更大。”
“除非……”李岚抬起头,“他没打算长期逃亡。”
对讲机里王海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查了彭某的手机定位,最后信号出现在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就在案发小区附近。之后手机关机,再没开过机。”
“下午两点十分?”林峰皱眉,“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什么时候?”
“法医说,死者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但现场血迹有被清理的痕迹,所以具体时间还需要进一步检测。”
“也就是说,彭某可能在今天凌晨作案,然后清理现场,等到下午才带孩子离开?”赵成分析。
“或者,他作案后没离开,一直在现场。”李岚的声音很轻,“等到下午,以‘探望儿子’的名义把孩子骗来,然后一起逃走。”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林峰踩下油门:“王队,请做以下几件事:第一,排查全市所有旅馆、网吧、洗浴中心。第二,查彭某的车辆加油记录。第三,联系周边地市的兄弟单位,协查彭某和孩子的行踪。”
“已经在做了。”
“我们两小时后到。保持联络。”
林峰放下对讲机。车窗外,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
“林队,”赵成突然开口,“你觉得彭某为什么要写那句话?‘爸爸带你去看世界’。”
“可能是给孩子看的,安抚他。”李岚说。
“也可能是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林峰盯着前方的路,“一个赌徒,欠债,离婚,杀了前妻,现在带着儿子逃亡。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这一切看起来不是彻底的崩溃,而是某种新的开始。”
“自欺欺人。”赵成总结。
“对。”林峰点头,“但自欺欺人的人,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们已经脱离了现实逻辑。”
会议室烟雾缭绕。投影幕布上显示着现场照片、彭某的证件照、小浩的学生照,还有那张写着字的绘本封面。
林峰三人坐在前排。李岚正在翻看现场勘查报告。
“死者身中二十八刀,其中五刀刺中心脏、肺部和肝脏,导致大出血死亡。”法医老刘站在台前,“伤口集中在胸腹部。凶器推测是单刃匕首。”
“有防卫伤吗?”林峰问。
“死者双手前臂有抵抗伤,左手虎口有一处较深的切割伤,应该是夺刀时留下的。但她的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组织。”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穿着长袖,或者死者没机会抓到他。”李岚记下。
老刘点头:“另外,我们在死者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空安眠药瓶。瓶子上有彭某的指纹。”
“安眠药?”
“对。我们检测了死者的胃内容物,确实含有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但足以让她昏睡。”老刘翻到下一页,“所以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死者可能是在昏睡中被袭击的。第一刀刺入时她醒了,开始抵抗,但为时已晚。”
会议室一片寂静。
林峰看向王海:“彭某的审讯记录呢?之前家暴报警那次。”
王海递过来一份文件:“三个月前,来青禾报警说彭某殴打她。我们出警时,她脸上有淤青,手臂有抓痕。彭某当时情绪激动。我们做了调解,但第二天来青禾就撤案了。”
“为什么撤案?”
“她说彭某道歉了,答应改。”王海叹气。
李岚翻看着记录:“彭某的赌博问题有多严重?”
“很严重。离婚前就欠了三十多万赌债,离婚后又欠了十几万。我们查过他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大部分是催债电话。上周还有两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威胁短信。”
“所以他缺钱。”赵成说,“杀前妻是为了钱?”
“来青禾的银行账户查过了吗?”林峰问。
“查了。她有两张银行卡,一张工资卡余额三千多,另一张定期存了五万,是她攒了两年准备给孩子上学用的。”王海顿了顿,“这两张卡都没有被取款记录。家里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贵重物品都在。”
“不是为了钱。”林峰摇头,“至少主要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林峰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看看这个人。四十二岁,无业,赌博成瘾,欠债四十多万,前妻带着儿子离开了他。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抛弃了他。”林峰转身面对会议室,“但儿子是他的。所以当他决定结束一切时,他要把儿子也带走——不是作为累赘,而是作为‘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那句话……”李岚喃喃道,“‘爸爸带你去看世界’——其实是‘爸爸带你离开这个世界’?”
“可能性很大。”林峰坐回座位,“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彭某带孩子逃亡,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结束两个人的生命。”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马上发布全省紧急协查通告,重点排查山区、水库、废弃房屋等偏僻地点。”林峰语速加快,“另外,彭某有亲戚在乡下吗?”
“有一个远房表叔在临沂农村,我们已经联系当地派出所去查看了,还没消息。”
“孩子呢?小浩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王海愣了一下:“这……我们没问。”
“马上去问。”林峰看向李岚,“你去见来青禾的家人朋友,问清楚小浩平时的喜好、想去的地方。彭某可能会满足孩子最后一个愿望。”
李岚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
“赵成,你查彭某所有的电子足迹:网购记录、浏览历史、社交媒体——任何可能透露他心理状态或计划的信息。”
“明白。”
林峰转向王海:“王队,我们需要一张地图,标注彭某过去半年去过的地方,特别是带着孩子去过的地方。人临死前,往往会回到熟悉的地方。”
“我马上安排。”
会议结束,所有人散开。林峰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幕布上的三张照片。
对讲机响了。
“林队,我是李岚。我刚问到来青禾的闺蜜,她说小浩最近一直想去海边,因为学校里学了关于海洋的课文。来青禾答应暑假带他去青岛,但离婚后经济紧张,一直没去成。”
“海边……”林峰重复。
“还有,彭某上周在加油站买过一张山东地图,收银员记得他特意问了‘去海边最近的路怎么走’。”
林峰抓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重点排查沿海区域!彭某可能带孩子去海边了!”
三辆警车沿着海岸线缓慢行驶。探照灯扫过沙滩、礁石和远处的海面。
“已经排查了二十公里海岸线,没有发现。”对讲机里传来报告。
林峰拿起对讲机:“继续。注意悬崖、观景台、废弃的渔船和海边小屋。”
赵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笔记本电脑:“林队,我查到彭某半个月前在贴吧发过一个帖子,标题是‘带儿子看海,哪里人少安静’。有人回复说‘黄岛东边有个野海滩,没人去’。”
“位置?”
“我已经发给指挥中心了,离我们十五公里。”
林峰调转车头:“通知其他车,去黄岛野海滩。”
十五分钟后,警车停在一片荒凉的海滩入口。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警车的大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沙滩上有一行脚印,大的在前,小的在后,向海边延伸。
林峰拔出手枪:“李岚,你带人从左面包抄。赵成,你从右边。注意安全,孩子可能在彭某手上。”
他们踩着沙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海浪声掩盖了脚步声。
走了大约两百米,林峰看到了。
海边礁石上,坐着两个人影。大的搂着小的,面朝大海。
“彭某!”林峰喊道,“警察!别动!”
人影动了一下。彭某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小浩坐在他腿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一动不动。
“把孩子放下,慢慢走过来。”林峰举着枪,一步步靠近。
“别过来。”彭某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穿过海浪声,“再过来我就带他跳下去。”
林峰停下脚步。他看到了彭某手里的东西——一把匕首,抵在小浩的脖子上。
“彭某,冷静点。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彭某笑了,“他妈妈才无辜。我杀了他妈妈,他以后怎么活?别人会指着他说,那是杀人犯的儿子。他这辈子就毁了。”
“你不会毁了他,你现在放了他,他还有机会。”
“没机会了。”彭某摇头,“我给他吃了安眠药,剂量不大,够他睡一会儿。等他醒了,妈妈没了,爸爸被抓了,他怎么办?”
小浩的头靠在彭某胸口,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你爱他,对吗?”林峰慢慢放下枪,“所以你不想让他受苦。”
“我爱他。”彭某的声音突然哽咽,“但我更恨他妈妈。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逼我?”
“她没有逼你,是你赌博,是你打她。”
“我改了!我说我会改的!”彭某吼道,“可她不信!她把我最后一点希望都毁了!”
匕首在小浩的脖子上压紧了些。月光下,刀锋闪着寒光。
李岚和赵成从两侧缓缓靠近,但距离还有二十多米。
林峰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停下。
“彭某,你带他来看海,是满足他的愿望,对吗?你是个好父亲,至少你想做个好父亲。”
彭某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总说想看海……青禾答应过他的。我替他妈妈完成。”
“但你答应过他更多事吧?陪他长大,送他上学,看他结婚……”林峰慢慢向前挪了一步,“这些事,你不想亲眼看到吗?”
“我看到了。”彭某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在我脑子里,我都看到了。他长大了,考上大学,带着女朋友回家……但那是假的。现实是,他妈妈死了,我杀的。他不会再叫我爸爸了。”
“他还会。”林峰又挪了一步,“只要你放下刀,自首,悔罪。孩子还小,他会理解……”
“他不会!”彭某猛地站起,抱着小浩退到礁石边缘,“林警官,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懂。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水花。
林峰看到李岚已经绕到了彭某侧后方,距离不到十米。赵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警棍。
“彭某,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林峰大声说,“你来这里,是真的想带孩子一起死,还是……下不了手?”
彭某的身体僵住了。
“如果你真想死,早就跳了。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是在犹豫。”林峰继续向前,“你爱这个孩子,胜过恨他妈妈。你下不了手。”
匕首在颤抖。
“把刀放下,把孩子给我。”林峰伸出手,“我保证,他会好好活着,会记得你爱他,也会原谅你。”
海浪声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彭某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小浩放在礁石上。
匕首掉在沙滩上。
他举起双手。
李岚和赵成冲上去,迅速控制住彭某,给他戴上手铐。
林峰跑过去,抱起小浩。孩子的呼吸平稳,只是睡得很沉。
“送医院检查。”他对赶来的救护人员说。
彭某被押着经过林峰身边时,突然停下。
“林警官。”
林峰转过头。
“告诉他……”彭某的声音很轻,“爸爸爱他。”
警车驶离海滩。林峰站在救护车旁,看着医护人员给小浩做检查。
李岚走过来:“安眠药剂量不大,孩子应该很快会醒。”
“醒来后,他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林峰说。
“至少他还活着。”
对讲机响了。是王海。
“林队,贵阳那边来消息了。黑皮在云南边境落网,正押解回来。”